NOVEL RESMI
125. 第一百二十五章 5 月 30 日 15 时 22 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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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三十日,早上五点半,场区上空的云散开了。
散得不彻底。西边还压着一片,东边那一半露出天,风吹得海面上一条一条的亮。头天夜里下过雨,水泥地上留着水印,水印在退,退到草边上就停住。
塔架上的灯还亮着。灯没关,是因为没人顾得上关。箭立在中间,白得发亮,箭身下面那一圈霜已经结好,从阀门一路到支架下沿。
气象那一段比前一天早开了一个钟头。
桌上那张手写的表重新算了一遍。有人拿铅笔把昨天的数擦掉,把今天的填上。填完以后,他把表推给旁边的两个人看,三个人在表头上各签了一个字母。
"多少。"
"五成。"
"昨天也是五成。"
"昨天是五成,今天是五成。"他说,"数是看天上算的,不是看我算的。"
"那今天能飞?"
"今天有机会。"他说。他把笔帽扣上,把那张表压在桌角的一块橡皮下面。
七点,穿衣那间屋子的门开了。
白压力服还是那两件,前一天穿完,拆下来查过一遍,接缝、拉链、手套的扣,一处一处看过。给其中一件在肘部补了一小片,补的还是同一种料。
"补的这块要紧吗。"
"不要紧。"管衣服的人说,"它不承压,就是防烫。要是它掉了,肘上会有一块不太好看。"
给两个人套手套的那一套做完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有人把随身那只小包重新称了一遍,读数跟前一天差几克,也记了下来。
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。天是亮的,云在高处走,走得比昨天快。
上车那一下,外面等着的人看得清楚。车门往上抬,两个人先站在车门外,把手里的头盔递进去,放好,再坐进去。坐在左边那位坐下去的时候,头低了一下——压力服硬,座位又低,进去要低头。他坐下以后,抬手在胸前那块贴布上又按了一下,跟前一天一样。
车门关上,车往前开。路面是湿的,车轮压过水洼的时候,水往两边溅。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,因为路边没有人——肯尼迪航天中心这几天不对游客开放,一路上只有几个值守的人站在护栏里面,看见车过来,抬手示意了一下。
车开到台底,两个人下车上电梯。塔架里那一段电梯是往上走的,轿厢小,进去以后,站着的人肩膀挨着肩膀。
"上去这一段有多长。"
"不长。"开电梯的人说。
到了白房间,先过门。屋里亮得比外面还白,桌上那支笔搁在原处。两个人脱了外面那一层临时罩的东西,换鞋,然后从桥往前走。桥是封闭的,走起来有回音,一步一声。
舱门开着。他们在门口各自站定,转身坐进那个像担架的架子里,被往里送。进舱以后,外面的人开始扣绑带,一层一层,扣完用手掌把每一道压平。
"这一句我要听清楚。"舱里说。
"听清楚。"外面的人说。
"把舱门关上之前,你们还要查两遍。"
"查两遍。"
下午,加注开始。
这一天的加注没有停。霜结起来以后,又被风吹掉一层,再结一层。控制室里那一排天气屏幕上,电场仪的读数一直在横线下面,抬了几次,抬得不狠。
倒计时往前走。距离点火三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十分钟。
各岗位报了一圈,跟前一天一样短。
"台面。"
"台面清空。"
"箭上。"
"箭上就绪。"
"乘员舱。"
"舱门已关,泄漏检查通过。"
"天气。"
"天气放行。"
"海上。"
"船在位。"
泰勒坐在最前面那一段。他手里那支笔横着压在流程单上,笔尖对着"点火"那一栏。报完这一圈,他把笔拿起来,在流程单的最上面写了一个时间:15 时 22 分 45 秒。
"这个数记着。"他说,"后面所有的账都要从它往上算。"
15 时 22 分 45 秒,点火。这个时刻用世界时来记,是 19 时 22 分 45 秒。距离上一次走到这一步,隔了 2 天 22 小时 49 分。
箭离地的时候没有人喊。屏幕上几百个数字一起动,动得很快。台上的水被烧成白汽往两边翻,汽从导流槽两侧出来,把灰色的水泥地整片罩住。底下有几个人在掩体里,隔着厚厚的墙听声音——声音不是从空气里过来的,是从地板和墙里传上来的。
路肩上那些人比控制室里早几秒看到。先是一点亮,亮得让人眯眼,接着声音才到——不是"轰"的一下,是低低的一层,压着地面滚过来,把车窗震得发响。有人站在车顶上喊了一句什么,谁也听不清,喊完他自己也笑了。
箭爬到云里那一截很快就看不见。留下来的是一道白的烟柱,斜着往东倒。有人举着手机在拍,拍完低头看一眼,再看看天上,然后把手机关了。
"升空。"
"高度在走。"
"正常。"
控制室里没有人看窗外。窗外看不见东西,玻璃上反的是屋里的灯。
上升段的那些数字在屏幕上排成一列,一格一格往上翻。有人专门盯其中两条,一条是速度,一条是推力;这两条平时是对着走的,任何一条先掉下来,都要马上念出来。
"一级九台正常。"
"过最大动压。"
"正常。"
"一级分离。"
屏幕上,一级那一栏从主线上分开,掉头往下走。上面那一段带着飞船继续往前,速度还在涨。
一级掉过头来,做了几次点火,把往回的速度收掉,再入的时候,屏幕角落那一块图像里先是黑的,接着出现一点橙,橙慢慢扩,扩到半屏那么大,然后收回去。
"减速点火。"
"正常。"
"栅格翼在动。"
"腿出来了。"
最下面那一排有人站了起来,又坐下。屏幕上那块图像里,海面出现在底下,中间有一小片长方形的亮——那是无人船"当然我还爱你"的甲板。
"落点中心偏多少。"
"还在数。"
图像里的东西一下子变近,又一下子停住。画面不再晃的时候,甲板上有两条腿撑着,箭立着不动。
"落成了。"有人念。
"一级落成了。"
这三声报完,船上的人开始动。他们先冲上去做的是另一件事:不是看箭,是看甲板。箭落下来的那一下,甲板上有些设备被压到,要先量一遍,看哪一处要换。有人拎着灭火的东西绕了一圈,绕完在箭身边上站了一会儿,才把固定用的绳子系上去。
"落点中心偏多少。"
"还在数。"
"数出来记上。"
"记上了。"他说,"箭的上半截有一点熏黑,底下四条腿里有一条压得深一点。别的都好。"
这是那枚一级第一次飞,编号 1058。它今天上去一次,回来一次,两次都算成了。
控制室里那几声很短,不是欢呼,是有人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,有人把耳机摘了挂在脖子上,有人站起来走到后排去喝水,喝完回来坐下。
从点火到把飞船送进轨道,是十二分钟。
"二级关机。"
"入轨。"
"轨道参数。"
"在容差里。"报话的人说,"很干净的一条。"
屏幕上有两条曲线开始平着往前走,中间的那一块格子里的数字不再跳。
过了大约一个钟头,通信那一路开了。舱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,还是那个很近的声音。
地面先问了一句这两天的感觉。
坐在左边那位说,这枚箭是一台很纯粹的飞行机器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用什么形容词,就是把这几个字放在那儿。他还说,底下的那些液体发动机,比起他上一次上天坐的那两个大固体的东西,平顺得多。
坐在右边那位补了一句。他说上面那一段的发动机,比起来就糙了——糙得能感觉到。他把那个感觉比成在土路上开快车。
屋里有几个人笑了。报话的人等他们说完,回了一句"收到"。
直播的数字是当天夜里才合出来的。公司这一路的峰值到了四百一十万,航天局那一路大约三百万,两边加起来,官方给的说法是各个平台合起来大约一千万人。
肯尼迪航天中心这几天不对游客开放,可沿着太空海岸那一条,从公路上到海边,还是聚了大约十五万人。多数人没戴口罩。有人在车里看,有人把车停在路肩上,站在车顶上。
从早上起,路边就有人在等。有一家人开着一辆旧车停在路肩上,后座的孩子把脑袋伸出窗外,手里举着一只小收音机。收音机里在报倒计时,声音隔一段就被风盖掉一截。
"几点。"
"三点二十二。"开车的人说,"还有一个多钟头。"
"我们能不能再往里点。"
"不让。"他说,"昨天往里挪了五十米,被赶回来两次。你就站这儿看,反正天是亮的。"
他身后又停了几辆车,车与车之间留出能走人的缝。有人从后备箱里搬出折叠椅,坐下以后把椅子朝东摆。路对面那几个值守的人没有过来赶,只是站着看。
这一段海岸上,上一次聚这么多人是很多年前的事。2011 年 7 月,最后一批航天飞机从这儿走,那天前后来了上百万人。再往前是更早的那些年。这条路两边开过旅馆、饭馆、纪念品店,店开开关关,留下来的是路本身。
"你还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?"
"记得。"那人说,"我在同一个位置。"
控制室里的活还没完。屏幕上那两条线还在走,飞船在轨道上绕,一圈一个半钟头。下一次通信的窗口在几个钟头之后,到时候要报一遍全船的状态,还要给后面十九个小时里要做的事排单子。
散出去的人陆续回来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有人把冷却塔那杯早上的咖啡端起来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放下。
泰勒在流程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,写完把笔别在衣领上。
有人从他后面走过,问了一句后面怎么走。
"后面不归我。"他说,"后面归他们自己——飞船在轨道上,十九个小时以后,它得自己找上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