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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 RESMI

123.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三十九号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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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早晨,肯尼迪航天中心三十九号台的东边先亮。

太阳从海上出来,光斜着打进塔架的空当里,把一层一层的钢梁照出一段一段的影子。台子底下有一片水泥地,缝里长着草,草是有人拔过的——拔得不干净,靠墙那一排还留着。

一个结构工程师顺着塔架外侧的竖梯往上爬。他爬到第五层平台,翻过栏杆,蹲在一根管子的接头跟前。管子是新接的,管身还亮,接头那一圈的法兰比旁边的旧法兰厚一点点。

他把手伸进去摸,摸完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,又摸了一遍。

"怎么样。"

"对不上。"他说,"图纸上写这一圈螺栓孔是均分的,实物不是。差两度。"

"两度要紧吗。"

"单看不要紧。"他说,"风一来,管子会动,动得多了,两度会变成半毫米,半毫米会变成漏。"

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小锉和一把卡尺,蹲在那儿不走了。底下的人给他递上去一瓶水,他接了,拧开喝了一口,把瓶子卡在栏杆上。

"你先下来吃口东西。"

"弄完再吃。"他说,"这种东西,今天你放它走,改天是别人上来找。"

这座台比公司里任何一个人都老。

它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为登月建的,后来给航天飞机用,一直用到航天飞机退役。2011 年 7 月的那一次,最后一次航天飞机任务,就是从这儿走的。之后台子安静了几年,2014 年公司把它从美国航天局手里租下来,一块一块改成自己能用的样子。

"租一个台子,图什么。"新来的人问。

"图它离海近,图它有历史。"带他的人说,"还图一样东西——它已经通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审查。这个台飞过的次数,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"

"那我们改它,不是把它的资格改没了?"

"是。"他说,"所以每改一处,都要重新走一遍手续。你以为我们是在修台子,其实一大半时间是在写纸。"

真正动起来是在三年前。第一回从这个台走公司的箭,是 2017 年 2 月。那天之前,这个台最后一次无人发射是 1973 年,送上去的是"天空实验室"。

"1973 年到 2017 年。"

"中间是航天飞机。"带他的人说,"航天飞机是有人坐在上面的,那不是无人发射。"

"那这中间的四十多年,这个台没走过没人的箭。"

"没有。"他说,"所以 2017 年那天,我们做的事,是从 1973 年往后接的。"

为新一趟要加的东西,是这一带人今年最重的一件活。

第一件是桥。

从塔架到飞船舱门之间,架一条能走的通道。通道尽头要有一间小屋,叫"白房间"。屋里不能有灰,进出要换鞋,地上铺着的东西一天擦两回。屋里摆一张桌子、两个柜子、一把可以推来推去的椅子。柜子里放的是工具和几盘胶带,桌上放着流程单和一支笔。

"这屋子为什么叫白的。"

"因为进去的人穿的是白的。"装配的人说,"也因为它干净。干净这件事你得看得见——你看得见,才会小心。"

四月中,白房间里开始摆东西。

桌子搬进去的时候要侧着过门,门框上磕掉了一点漆。柜子是两层的,上层放当天用的工具,下层放备件和一盘一盘的胶带。送进去的人把柜门开着吹了一天,说新柜子关着有一股味道,怕闷在里面。

椅子上贴了一张纸,纸上写着谁在哪儿坐。这套流程要照着两个人的尺寸走:一个是道格拉斯·赫尔利,坐在左边,指令长;一个是罗伯特·本肯,坐在右边。两人都坐过航天飞机,头一次上天坐的都是"奋进号"。

"这两个人上过天?"

"上过。"装配的人说,"所以这次要练的不是他们敢不敢坐,是他们坐进去以后,哪个动作可以快一点,哪个动作必须慢。"

"谁定。"

"他们自己定。"他说,"流程是我们写的,写完了要他们念一遍,念到哪里觉得别扭,就改。上天的不是我们。"

屋里的东西全是新的,可墙是旧的。旧墙上的漆一块一块鼓起来,手一按就往下掉粉。有人拿刮刀把鼓起来的那几处刮平,刮完刷了一层白。

"墙也刷?"

"要刷。"他说,"不然一天下来,白衣服上全是灰。灰在身上不难受,灰落在舱门密封面上才难受。"

第二件是加注和消防。

燃料那边的流程比过去麻烦。要加的量没变,加的顺序改了,加的时候台上不能有人。这一条原本是个习惯,2016 年那声响过之后,习惯变成了硬规矩。

"台上一个人都不留?"

"一个都不留。"他说,"阀门在下面开,数据在上面看。谁都不许站在箭旁边看它喝东西。"

第三件,是最难的一件。

一架要送人上天的火箭,按老办法,顶上要架一座逃逸塔——一根尖尖的塔,里面装固体发动机,出事的时候把飞船从箭上拽走。这东西有个麻烦:它太重,飞起来没多久就得扔掉,扔了以后飞船上就再也没有第二条路。

公司给这艘飞船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八台大推力的发动机不是架在顶上,是嵌在飞船自己的舱壁两侧。它们跟着飞船一起回来,回来以后还能再用。代价是它们必须更聪明——不能等人喊。

"顶上那根塔,我们没有。"负责这条线的一个人说,"所以出事的时候没人替我们喊。飞船得自己知道自己头上有事。"

"它怎么知道。"

"看加速度。"他说,"看箭上的加速度还该不该是那个样子。一月的十九号,就是拿这个判据做了一次真的——那一次舱里没人,只有两把椅子。它自己觉出来的,谁也没按。"

"那一次一级散开了。"

"散开是按计划散的。"他说,"它要散,是因为它不打算回来。散开以后飞船还差着一千五百米,一点事没有。"

台下的人开始练流程,是从三月开始的。

一套动作拆成几十步:屋里换衣服、上一层一层接上管子、从通道往前挪、到舱门口转身坐下、被送进座椅、扣上、插上、一口气查一遍。每一步都有一个人负责盯,都有一个人负责念,都有一张纸要签字。

练到第三遍的时候,念流程的那个人把一步念漏了。他没有糊过去,自己把手里的夹子举起来。

"停。刚才那一步我漏了。"

"哪一步。"

"舱门外面那两道锁。"他说,"我把它们跳过去了。"

整条队伍在通道上停住。前面的人已经进到舱里,后面的人还没转弯,一队人站在那条窄窄的桥上,一动不动。有人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——桥是封闭的,里头有点闷。

"从头来。"

"从头来。"

那一天这套动作一共走了五遍,最后一遍走完,天已经黑了。有人把灯全部打开,桥里亮得像一条走廊。走完第五遍的时候,念流程的人把那张纸举起来给所有人看,上面五条横线,一条比一条直。

管整条倒计时的是发射总监迈克·泰勒。他不参加这些演练,他管的是另一张表——从加注开始到点火那一秒,每一段谁负责、哪句话该谁说、出了岔子往哪边走。那张表上,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个电话号,号一个都不能旧。

"你这个表多少行。"

"一百九十来行。"他说,"平时用不上。真要用上的时候,人不会翻页,得有人替他翻。"

"那个人是谁。"

"是我。"

台上还有一样东西是旧的:避雷塔。

三根高的,一根矮的,立在箭的四周。塔顶上是尖的,一道一道的引线顺着塔身往下走到地里。这个台上引雷的东西比别处多,原因是它靠海,天气变起来快。

"几座。"

"三座。"带路的人说,"围着箭立着,高的那三根。它们不是防我们被雷劈,是防箭被雷劈。"

"箭上有引线吗。"

"箭本身就是导体。"他说,"问题不在箭,在它到底带多少电,还有它周围那一片空气里带多少电。这个数我们得测,测出来超过线,就不能飞。"

"线是谁画的。"

"照着老规矩画的。"他说,"老规矩是从航天飞机那些年留下来的。那时候的判据比现在严,我们照着来。"

"照着来不是自找麻烦。"

"是自找麻烦。"他说,"可麻烦是这个台上的老资格。你要用它,就得听它的。"

老设备与新接头凑在一起,落差是天天要碰的。塔架上一层一层的老平台是航天飞机年代留下的,栏杆的高度、梯子的角度、走道的宽度,都按那时候的人来定的。新拉上去的线捆在老梁上,新装的传感器贴在老钢板上,老钢板上打过孔的地方多,孔与孔之间要绕开。

"这张图是新的?"

"新的一半,旧的一半。"画图的人说,"旧的那一半是当年留下的手绘图,扫描进电脑,线画得比现在的规范粗。你按新标准去核,处处不合;你按旧图去接,又接不上新件。"

"那怎么办。"

"爬上去,拿皮尺量。"他说,"图纸对不上的地方,最后都要靠人上去摸一遍。摸完回来把数填进图里,那张图才算真的。"

有一处平台的开口,新管子要从那儿穿过去。图上的开口尺寸比实际小了四十毫米。为这四十毫米,两个人在平台上蹲了一个上午,最后把管子改了走向,没有动老结构——动老结构要重新走手续,一走就是几个星期。

"为什么不动它。"

"因为它是这个台的骨头。"画图的人说,"骨头能不动就不动。管子可以绕,骨头不能绕。"

四月下旬,台上加过一次夜班。

那晚补的是加注管路上的一处支撑。支撑是新的,装上去以后量出来的角度差了一点。三点多的时候,一个工程师爬上去重新校了两次,第二次下来,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放,没说话,蹲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

"明天再弄?"

"今天弄完。"他说,"明天要上人。"

"上人也是走流程。"

"走流程也是人。"他说,"人在桥上走,桥底下就是管子和阀门。管子松一点,阀门动一下,都是这个台上最不该有的事。"

天快亮的时候,那一段支撑校完了。他上去把最后一个螺栓拧到位,拧完用手背在法兰上敲了两下,听见声音是实的,才下来。

下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,塔架上的影子往西边退。他站在水泥地上回头看了一眼,这座台上旧的钢梁和新的管子接着,颜色不一样,一道一道接上去,最高的地方是那几座避雷塔。

有人从后面走过来,递给他一只杯子。

"还剩几天。"

"倒数着呢。"他把杯子端在手里,往台子那边走。台是旧的,人是新的。

日子在倒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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