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 RESMI
108. 第一百零八章 一根点火剂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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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斯克把原因说出来的时候,话很短。
第二天,他在公司的一个小范围场合讲了那枚芯级的事。公司首席执行官埃隆·马斯克穿了件黑色上衣,手里拿着一块写满数的白板。他没绕,直接说芯级。屋子里坐着十几个管推进和管飞行的,有人在小本上记。
"三台发动机,"他说,"几轮重启之后,点火剂不够了。"
他顿了一下,在白板上写:三台、三次、点火剂。
"点火剂是三乙基铝-三乙基硼,"他说,"就那么一点,启动发动机用的。侧助推落了,芯级还在高轨道上,要点好几次火才回得来。点着点着,那点东西没了。"
屋里有人问:"没了就没了?"
"没了就点不着,"马斯克说,"三台里只来了一台。一台拽不住。"
他又写了一个算式,把几次点火要用的量和带上去的量摆在一块。第一次重启用多少,第二次用多少,第三次还要多少,三个数加起来,旁边写个"带:少"。
"带少了,"他点着那个"少"字,"按单枚的量带的。这级不是单枚,它从高轨道回来,点火次数多一倍。"
"那侧助推为啥没事?"
"侧助推落陆地,次数少,带的够,"马斯克说,"芯级落海,次数多,带的按老规矩,不够。"
他说"老规矩"三个字的时候,屋里有人听懂了——那些量是按单枚一级的活算出来的。
"改法相当明显,"他说,"多带一点。"
"多带多少?"
"够三次重启,再留余量。"他用笔敲了敲白板,"不是大改,是加量。加一点就好。"
他放下笔,把白板翻过去。那一下翻得很轻,像是这事已经翻篇了。屋里有人合上小本,笔帽扣上的声音很轻。
"这级丢了,"前排一个人说,"不心疼?"
"心疼的是没接住,不是丢了,"马斯克说,"接不住的原因找到了,下一枚不带这坑。这就值。"
他拿起桌上的水,喝了一口,没再就芯级多说。白板翻过去的那面,隐约是前一页写的别的数字,被盖住了。屋子里的人陆续起身,有人把椅子推回原位,椅脚在地砖上刮出轻轻的响。
车间里有人把同类部件拆开了看。
那是推进部门的一间装配间,白炽灯照得发蓝。推进部门负责人汤姆·穆勒站在工作台边,他是公司一号员工,从仓库时代就跟发动机打交道,当年在另一家大公司主持过发动机研发。他没动手,看着手下的人把一段管路从壳里抽出来。
"就这根,"拆的人说,"点火剂从这儿过。"
管路不粗,小臂那么长,接头处有一圈焊痕。穆勒伸手摸了摸那圈焊痕,指腹上有常年扳手磨的茧。他把管路举到灯下,看内壁,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结霜似的残留。
"上次加注留的,"拆的人说,"一点没烧净。"
"留着好,"穆勒说,"能看出走过多少量。"
"瓶子在哪儿?"他问。
旁边的人从架子上拿下来两个瓶子,并排放在工作台上。一个旧的,小一点;一个新的,大一圈。两个都是金属的,灰扑扑的,标签早磨没了。旧瓶的接口处有一道磕痕,新瓶的接口是新的,螺纹发亮。
"旧的那款,"穆勒说,"带的量按以前算的,够单枚回来。这趟芯级要点三次,按老量带,差一截。"
"差多少?"
"差一次重启的量,可能还多点。"穆勒拿尺子比了比两个瓶子的高度,"新这款,加三成上下,够三次还有剩。"
"加三成,重多少?"
"几公斤,"穆勒说,"一枚箭一千四百吨,几公斤不叫事。"
他把两个瓶子摆正,小的朝左,大的朝右,像在比给人看。工作台面是钢板,瓶子底磕上去叮叮响。窗台上还搁着个空的旧瓶,落了灰,是被换下来的那批里的一个。
"以后都换大的?"
"这级不换了,"穆勒说,"这级就这一枚的事。往后新芯级,按大的带。"
他拿起那根抽出来的管路,对着灯又看了一眼。
"根子不在管,"穆勒说,"管够粗,是瓶小了。瓶小,是以前按单枚算的。这趟把它当多枚用,瓶就成了短板。"
"短板换掉就行?"
"换掉就行,"穆勒把管路放回台面,"发动机那头没事。发动机好着呢,就是没喂饱。"
他拍了拍管路的接头,像拍一个没事的人。装配间里另一个人在擦手,闻言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这枚芯级本来就是第三批次、正在淘汰的那一批。
管产线的人知道这件事。他在霍桑的排产办公室里,对着一张大表,表上列着接下来半年每一枚箭的编号、批次、用途。那枚丢掉的芯级,在表上只占一行,批次那格写着"三"。表的纸边卷着,是被翻多了的样。
"三批次的,"他对旁边的人说,"本来就在退。这枚没了,后面的排产不动。"
"不动?"
"不动,"管产线的人拿一支红笔,在那一行的最前面画了个叉,"这一行划掉,下面一行照排。新箭是四批次、五批次的,不受影响。"
他把画了叉的那行指给旁边人看。红笔的叉压在编号上,墨透到纸背。旁边的人注意到,叉画得很果断,没有犹豫的来回。
"损失算吗?"
"算在芯级头上,不算在排产头上,"管产线的人说,"排产看的是后面能飞多少。后面一架不少,这枚就不碍事。"
"那一枚的钱呢?"
"那一枚是旧批次的库存,"管产线的人说,"早摊进前面的账了。现在划掉,是不再占用排产格子,不是再花一笔。"
他把手表摘了,搁在表角,表带松松地圈着。窗外是霍桑的厂房,吊车在动,新的箭体在往总装线上挪。那一枚丢在海里的,没人在厂房里为它停下手里的活。
"下一枚重型芯级,"管产线的人指了指表的下一段,"是五批次的,按新点火剂带。这一枚的教训,下一枚不吃。"
他把红笔帽盖上,笔在指间转了一下,停在桌面上。
马斯克同时宣布,第三艘无人船在建。
这艘船是给猎鹰重型的两枚侧助推器用的,用途是"双海同时回收"——两枚侧助推不再都落陆地,而是一艘船接一枚,海上同时接。造船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一张草图上算尺寸。他桌上摊着前两艘船的资料,资料边角沾了咖啡渍。
"第三艘,"他说,"甲板得比前两艘大。"
"大多少?"
"重型侧助推比单枚沉,"他拿工作台上的一支记号笔,在草图边写:长、宽、加。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蓝,"两枚同时落,甲板得容得下两枚并排,还得留间距,别撞。"
他算给旁边的人听:一枚占多大,两枚并排占多大,加上起落腿的空,加上定位发动机的位置。记号笔在纸上画了个长方形,里面分了两格,格与格之间留了一条。
"前一艘九十乘五十,"他说,"这艘得往一百二、一百三上走。"
"船厂接得住?"
"船厂接得住,"他说,"难的是甲板承重。两枚砸上来,不是一枚。砸点分散,船体得扛。"
"两枚同时落,时间差多少?"
"差不到一秒,"造船的人说,"跟上次两枚落陆地一个道理,只是挪到海上。海上难在船会动,所以定位发动机得加倍稳。"
他又在草图上补了四角的小方块,代表定位发动机的位置,每角画了两个,比前两艘多了一倍。
"四角八台?"
"八台,"他说,"两枚同时砸,船晃得厉害,八台才压得住。"
他把记号笔帽盖上,笔帽合上时咔哒一声。草图折起来,夹进一本文件夹,文件夹上写着"新船-待批"。文件夹边上还摞着前两份船的建造记录,封皮一个比一个旧。
二级那头的事,是另一笔账。
上面那一级点了三次火,把那辆樱桃红的跑车送进了一条绕太阳转的椭圆轨道。轨道的远日点越过火星的轨道,算出来是 1.66 个天文单位。周期是一年半多一点,准数是 1.53 年。
轨道组的人把这个数念出来的时候,屋里有人抬了头。
"远日点,"念数的人说,"1.66 个天文单位。火星轨道算 1.5 左右,它比火星还远一点。"
"越过火星了?"
"越过了,"念数的人把一张写着轨道参数的纸推到桌子中间,"远日点在外面,近日点在地球轨道里面。这车绕着太阳,从地球里面跑到火星外面再回来。"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窗外的灯照在纸上,那串数显得很平。
"这比预想的远,"管轨道的人说,"预想是到火星轨道附近,结果越过了一点。"
"越过一点,"旁边的人说,"也到不了火星。就是路过。"
"路过也够远了,"念数的人说,"这车这辈子不会回来了。"
小行星中心把这段箭体收进了数据库。那是管太阳系里小天体编号的地方,如今多了一段人做的箭体:上面那级和那辆车。中心给了一段记录,注明它大概在 2091 年之前都不会跟地球近距离碰上。
"2091 年,"念数的人说,"那跟咱们没关系了。"
"跟外星人可能有关系,"有人笑了一下,"马斯克不是说了,也许外星人会发现它。"
"外星人看不看得到另说,"管轨道的人把那张纸收了,"这轨道是稳的。稳的,就省心。"
他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文件夹。文件夹里还躺着上一次发射的轨道参数,那次是近地轨道,数字小得多。
后来有人用望远镜去追那辆车,追到了,拍下一串拖着尾迹的光点。照片传到内部群里,有人留言:它真去了。没人回更多的话,因为都看见了那串光点,知道它确实在绕着太阳走。
"它绕一圈要一年半,"管轨道的人说,"咱们发一发箭的工夫,它才走完一小段。"
"一小段就一小段,"有人说,"反正它不回来了。"
那一年的账还没开始算,下一个月,又有一个新东西要搭车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