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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L RESMI

71. 第71章 九品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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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九,天没亮透,万丹台四周九条大街已经被堵死了。

不是官府封的路,是人气把路"涨"满了。丹城人等这一天的万丹会复赛,等了整整十年,上届探花沈药阁的九转还神丹是什么滋味,老丹客们至今说起来还要咽口水。这一届更狠,十六席九品炉里坐着个东域来的女丹师,初选三连胜,一把"扫叶"把探花都掀了,满城的茶楼酒肆,三天里说的话加起来不够把这场复赛嚼碎。

苏府西院,天不亮就有人叩门。

来的是沈药阁,一身洗旧的青布丹袍,没带随从。他进门就长揖:"陆兄,今日复赛第一轮,供材开库。有一件事,我昨夜想了半宿,必须当面说。"

陆沉正在院里擦剑,闻言抬眼:"讲。"

"'供材公定'这四个字,是两位副盟主联名改的规矩。"沈药阁声音压得极低,"规矩本身没毛病,统一供材、统一切配、入库上锁,防的就是各家暗通款曲、以私材充公。可越是没毛病的规矩,越是好刀。"

"刀刃冲着谁?"

"冲着每一个丹脉里有'货'的人。"沈药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,"供材入库,是我丹盟百年规矩,谁都动不得手脚。可统材从哪来、路上过谁的手、入库前在哪里过夜,这一段,不在规矩里。"

陆沉擦剑的手停了。

他想起铁面执事先遣队带回来的话:丹城三月,失踪无户籍者四十七人。独眼老贩说过一句话,他一直记着,收不到名家,先收柴。

"统材入库前,要过三道秤。"陆沉慢慢道,"第一道在产地,第二道在丹城外三十里的官驿,第三道在万丹台西侧的统材库门前。前两道,你我碰不着。"

"第三道呢?"

"第三道秤旁边,站着八个人。"陆沉把剑入鞘,"我昨夜去看了。八个人里,有四个,袖口有傀儡灰的味道。"

沈药阁瞳孔一缩:"你昨夜就去了?"

"睡觉之前,总要散步。"陆沉说得平平淡淡,"西院离统材库,一里半。"

沈药阁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,笑完又是一揖:"丹城的水,比我想的深。陆兄,沈某这条命已经押在桌上了,就不藏着掖着,今日开库,我第一炉。我的统材,昨夜在库房过夜。"

陆沉明白他的意思。

沈药阁是上届探花,名字在"回收"名录上。如果有人在统材里做手脚,按名单下药,那么今日第一炉开出来的,就该是沈药阁出岔子。他这是要自己当那块试金石,用金丹后期的道行,硬生生去试那把刀有多快。

"可以。"陆沉点头,"但我有一件事要托你。"

"讲。"

"开炉之后,不管统材对不对劲,都把它记下来,气味、火候、丹成时的异样,一样都别漏。"陆沉道,"你中过招的统材,就是活证。"

沈药阁深深看他一眼:"陆兄这是要收网。"

"网早就撒了。"陆沉道,"就差几条鱼自己游进来看一眼。"

——

辰时三刻,万丹台九品炉前,钟鸣九响。

十六席丹师依次登台。九品炉是个扇形排布,九座复刻主丹炉制式的青铜丹炉一字排开,每座炉前一张供案,案上统材由丹盟执事当众启封,木箱上贴的封条,是两位副盟主的私印,当众验讫,剪刀落处,满场屏息。

轻音的席位在中列第七炉。她今日没穿苏家的衣裳,穿的还是药峰那身素青丹袍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上坛的时候,看台上有人嗤笑出声,东域穷山沟出来的丹师,连件像样的丹袍都没有。

嗤笑声很快没了。

因为启封验材的执事报完统材单子,轻音没有立刻开炉,而是捻起一片主药,指尖一碾,凑到鼻尖,闭上了眼。

她就这么闭眼坐着,足足坐了半炷香。

看台上开始有人不耐烦。苏挽晴坐在贵宾席第一排,梨涡浅浅,端着茶盏不说话。她的四层局在初选被一一拆解之后,复赛这一局她没再出手,供材是公定的,药是丹盟发的,火是大家一样的火,她还能做什么?

什么都不能做。

所以当轻音睁开眼、重新落座、却把主药搁到案角不动的时候,苏挽晴端茶的手,稳稳的。

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她手里。在秤上。

轻音换了配伍。她把统材单子上排名第九的一味辅药提了上来,又把主药减了三分,另起一路君臣佐使。看台上的老丹客先是皱眉,这路数歪,主药不足,丹成怕是要虚,随后有人猛地站了起来。

"她在躲!"一个金丹丹师失声,"统材不对!那主药里掺了东西,火一催就要炸……她不碰主药,拿辅药立骨架,这是把炸药从炉子里拆出来重装了一遍!"

满场哗然。

裁判席上,丹盟监事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落下判词:"七号席,临阵改方,准。"

有人准了,就有人问。一位白胡子老丹师颤巍巍起身:"敢问监事,若统材本就干净,七号席临阵改方,岂不是输了先手?"

监事张了张嘴。

统材是公定的。公定的东西要是脏了,脏的可就不止一炉丹。

轻音没抬头。她开炉、控火、投药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像在自家药峰的后院熬一锅寻常的汤。三炷香后,炉盖微启,一缕药香散出来,初闻清淡,细品之下,那股子清甘里裹着一点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滞涩,像一根鱼刺卡在一段好绸缎里。

她把那点滞涩,用辅药的甘润一分一分裹住了,裹成丹衣,封进丹成。

七分。

看台上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。统材被人做了手脚,当众做出来的手脚,轻音不揭、不闹、不改一字供词,只把那点脏东西原样炼进丹里,炼给所有人看。

这比当众拍桌子,狠十倍。

看台上静了足足五息,才轰然炸开议论。有人当场翻丹方对注,有人提笔默记配伍,西城一家药铺的老掌柜拍着大腿朝徒弟吼:"记下来这一炉!火候不用学,学那个'裹'字,药是别人的,手艺是自己的!"万丹台外,几家丹行悄悄派人去了青岚使节下榻的客栈问价,青岚丹师的名字,从这一刻起,开始有了价。而丹行的人还没走远,贵宾席第三排的灰袍人里,有一个起了身,提前离场。他走得不快,人潮却自己分开了一条缝,仿佛有什么东西先一步替他把路让好了。

陆沉坐在观礼席最边上,从头到尾没动。

他的目光不在台上,在贵宾席第三排。

初选那三日,第三排从头到尾坐着七个灰袍人,气息如黑水,看不透,也不呼吸。他数过,整个初选,那七个人加起来,朝轻音的方向看了十一次。

今日复赛第一轮开场,第三排还坐着四个灰袍人。

轮到沈药阁登台时,四个变成了三个。

沈药阁的统材是昨夜入库的。他这一炉,果然出了岔子,三炷香后,炉内一声闷响,丹气一乱,满场"嘶"声一片。可他面色不变,掌心一翻,一缕金丹后期的真元裹住炉口,硬生生把炸散的药气拢了回来,就着那团乱药,重新立火、重投、重炼。

那是拿自己的丹元当柴烧。

半个时辰后,六分丹成,沈药阁脸色白得像纸,朝裁判席一拱手,退下台去。他路过轻音席位的时候,脚步没停,只极轻地说了四个字,轻音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"四个了。"他说。

不是三个。

陆沉的目光扫回第三排时,第四个灰袍人已经坐回了原位,不知何时来的,也不知去了哪里。他袖口垂着,指节上一圈暗色的痕,像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

握灯的。

陆沉垂下眼,把"灯"字按回心底。贵宾阁的灯亮了三次,他见过一次,听沈药阁说过两次。那盏灯下的东西,如今就在这满场人气里坐着,跟他隔着三排看客,看同一炉丹。

不呼吸的客人,看丹看得这么起劲。

看的当然不是丹。

复赛第一轮,十六席进十席。

轻音七分,全场第五;沈药阁六分硬扛,险险压线过关。另有三席"病退",一位丹师开炉前突然手抖立不住炉匙,一位当场呕出黑血,还有一位,干脆没来。

没来的那位,家在城南。昨夜他家的灯,亮到三更就灭了。

裁判席宣布成绩的时候,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丹盟监事耳边说了句什么,监事脸色一变,匆匆离席。满场只当是寻常公务,没人看见监事转进回廊时,袖子里的手在抖。

午间歇赛,人流涌出万丹台。苏府西院的角门外,独眼老贩的车停在最不起眼的槐树影里。

"库里昨晚死了个人。"老贩的声音又哑又低,"守夜的老倌,五十三,给丹盟扛了二十年麻袋。今早换班的人进去,人坐在统材箱上,身上没伤,就是从里头焦出来了,五脏六腑,像被谁当柴火烧过。"

陆沉站在车边,听着。

"仵作说是走火入魔,修炼岔了气。"老贩嗤了一声,"一个扛麻袋的凡人杂役,走火入魔?"

"箱子呢?"陆沉问,"他坐着的那个箱子。"

老贩那只独眼里透出一点凉意:"验过了。箱里的统材,少了一成。账上,那批统材是后半夜进的库,可后半夜根本没车进出。东西是在白天进的库,夜里'补'的账。"

"补账的人,把这一成当成药引子,先在那老倌身上试了一遍。"陆沉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。

试药。

拿活人试。拿一个扛了二十年麻袋、一辈子没摸过丹炉的老实人,试。

他抬起眼,望向万丹台的方向。午后的日头正好,台顶的青铜炉映着光,亮得晃眼。台基深处,三十六条地脉在他神识里静静蛰伏着,像三十六条被按住的蛇。

九品炉的钟声又要响了。第二轮,十进六。

而统材库里少掉的那一成,此刻大概已经混进了今晚的某一箱供材里,等着明天,等下一个丹脉里有"货"的人,开炉。

陆沉转身回院,脚步不快。

"阿萝。"他推门进屋,"把药箱里那半包断魂草拿给我。"

正在理药箱的小姑娘手一顿:"陆师叔,那东西碰一点,神仙也要躺三天。"

"我知道。"陆沉接过纸包,掂了掂,"所以今夜我要去的地方,得先替我自己备好后事,统材库的账,是死的。"

"可下账的人,是活的。"

窗外的日头偏西了。丹城的暮色里,万丹台方向隐隐传来第二轮开赛的钟声,九响,一声比一声沉。

而统材库那间死过人的库房里,新的一批供材,正一辆车一辆车地,往那个吞过活人的库房深处走。

库门落锁。

锁落下的声音很轻,像谁在暗处,笑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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