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. 第四十三章 南边的冰

假期结束那天，林宇在静海基地一号气闸门外收最后一封邮件。

标题七个字：荧惑计划已立项。

他左手扶着扶手，右侧靴底卡在限位槽里。月尘在他脚边浮着一层灰白，没有风，它们只是落得很慢。他划开防水笔记本——扉页还是老郑那行钢笔字，「好好焊」，墨色被汗浸过，边缘发了毛。最新一行是他自己写的：焊完月亮，去焊火星。

荧惑立项，等于把总部的火力从月亮拨向火星。他想起周遥在二期投用那晚说的话——先把月亮焊完，火星上见。现在月亮还没焊完，火星的考题已经递到桌上了。

三天前，他和阿坤焊完了着陆跑道最后一段。那段焊缝长十九米，他们用氩弧打底、填丝盖面，焊完拿涡流探伤扫了一遍，一级片，没气孔。阿坤当时说「放个假」，他说「攒力气」。假期就三天，他哪儿也没去，把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又给老郑回了一段语音，讲跑道那道一级片。

老郑的回信第二天才到，一段六十秒的语音：「一级片好，但别飘。月亮上焊的缝，地球上看不见，你自个儿得盯死。」后面附了张文昌试板的照片，老郑自己磨的，焊缝像一条拉直的银线。林宇把照片存进笔记本，标了行小字：师傅的试板，一级片。假期里他还把两年的效率账本又算了一遍，人机协同那张表，他加了三行批注，都是方凯旋给的机器人焊接节拍数据。

「部长。」阿坤从运输通道那头过来，焊枪别在腰后，面罩掀在头顶，「沈工找你，说地球来会了，地月中继。预算的会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林宇把笔记本塞回胸前口袋，拍了拍，「走。」

会议室在静海二期主舱第三节点后面，六张折叠椅，长桌中央立着全息架。一秒三的时延让对面的脸慢半拍——你看见唐总点头，半秒后那点头的动作才传到你眼里。林宇进门时，方凯旋已经把平板接上了投影，正在复核图上的两个数。宋远靠在椅背上，没说话。林宇在他旁边坐下，低声问了一句：「方工，雷达那两个数复核了？」

方凯旋点头：「复核了。十一坑，氢峰都对，背景高两点七倍，没飘。」

林宇把平板盖在膝上。这两年的数据他翻过不止一遍——每一次复核，氢峰都在，雷达浅层反射都在，两个手段互不依赖，却指向同一个答案。他能拿这去开会，因为数据经得起别人复算，不是凭一句话压人。

桌对面，唐总、佟总监、火星派总师贺明、财务总监老赵的影像已经亮着，边缘带着轻微扫描线，像旧电视的雪花。

贺明先开口，嗓音隔着时延有点发飘。

「林部长，荧惑立项，总部预算结构调整，月面三期砍掉四成。会上有人提——月球已经建成，该省下来喂火星。」

两秒的空白。林宇翻开笔记本，那一页记着两年来的数字，纸角卷着。

「月球没建成。」他说，「月球刚能自己站着。」

他点了平板，把望舒轨道器的数据投到舱壁。

「望舒轨道器在轨两年，合成孔径雷达用二点三吉赫、十几厘米波长，穿了南极十一个永久阴影坑的浅层；中子谱仪在坑沿五百米范围内测到氢富集，计数比背景高两点七倍。换算下来，南极永久阴影坑底有水冰，平均含量按坑计约百分之五点四，局部富集段到百分之十二。静海本地——」他顿了一下，「轨道器扫了两年，零。静海没有暴露水冰，严禁本地采冰，这条我们一直守着。」

贺明追问：「为什么静海没有，南极有？」

「静海是月海玄武岩，三十多亿年前火山填的，水冰早被那次高温烤没了。」林宇调出地质剖面，「南极不一样，坑底从没见过太阳，温度一直压在零下二百三十度以下，撞击带进来的水冰冻在阴影里，四十五亿年没化过。所以前哨只能建在南极，静海采冰这条红线，碰都不能碰。」

贺明摇头。「有水冰又怎样。采上来，处理，再运回静海，成本比从地球拉水低吗？」

「低一个数量级。」林宇说。

他报数，不抬眼。「地球到月面，长风九号运力上限二十六吨近地、月面投送约八吨。一公斤水从海南文昌运到静海，赤霄发动机烧液氧甲烷，算推进剂、算发射窗口、算测控、算着陆损耗，综合每公斤约四万八千元。月球南极的水冰，就地电解成氢氧，是推进剂；过滤一遍是呼吸用水；密度堆起来是辐射屏蔽层。就地补给，省掉的是地球运力本身。」

佟总监又问：「水冰不是纯水，坑底那点冰混着氨和汞的杂质，你电解之前不得分离？」

「分离。」林宇点开下一张图，「裂解单元第一步升温到一百八十度，让水冰升华，把水和挥发性杂质分开，氨和汞走旁路收集，不进电解槽。我们算过，分离能耗折合到每公斤水约三点二度电，月面太阳能常开，电不值钱。处理后的水电解制氢氧，效率百分之七十二，够静海呼吸和推进剂两头用。辐射屏蔽更简单——水本身密度够，前哨外墙灌三吨水，等效一点五米混凝土。」

佟总监插话：「说具体。省多少。」

林宇把方案图铺开。舱壁上亮起一座前哨的线框——圆顶主舱，两个电解单元方舱，三台钻探车停在外场。

「月面建造工程部提议建广寒前哨。选址南极光照区，靠近沙克尔顿坑沿，那片峰顶有近常年日照，太阳能板能常开，不用靠核源熬夜。前哨负责采冰、裂解、储存。氢氧推进剂用星舟飞船返送静海，或者直供后续任务。一个前哨，常驻六人，两班轮换，配三台钻探车和一套电解单元。」

财务老赵皱眉。「六人、前哨、钻探车、电解单元，前期投入不低。」

「比省下的地球运力低。」林宇翻到账本下一页，「这是两年月面建造的效率账本。人机协同焊接，焊缝一次合格率从百分之八十七提到百分之九十三，综合效率加百分之六十。真空罐复现试验——我们把地球焊口放进真空罐，复现了热真空下的参数漂移，修正了七项真空热变形系数，现在望舒号着陆腿的承力焊缝，用的就是修正后的参数。具体说，热输入从地球焊的每毫米一点一千焦，修正到真空下每毫米零点八千焦，层间温度上限从一百五十度压到九十五度——真空里散热慢，温度一高焊缝就软。」

他抬眼。「还有一点三秒。」

贺明没听懂。「什么一点三秒。」

「去年那次地月联盟月面作业草案。」林宇说，「初稿用的美方真空焊接参数。答辩后一点三秒，我们把真空罐复现的数据甩上去，联盟最终草案采用了中方参数。不是嗓门大，是账经得起复算。那次之后，联盟月面焊接标准文本里，中方参数占了七条，美方占三条。标准谁定，谁说了算——这话不是喊出来的，是一行行数算出来的。我们的质量文化就四个字——敢停。焊缝不对，整条线停。两年下来，停过一百一十三次，没一次白停。」

贺明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，没再摇头。

宋远在旁边接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：「一百一十三次敢停，我也记着。每一次停，省的是后面返工的工。」

会议室只剩全息投影的轻微电流声。

「火星要走远，先得让月球自养。」林宇把平板转向投影，「我算过总账。荧惑首飞前，月球基地每年从地球运约一百二十吨补给，水占四十一吨。广寒前哨满负荷，年产水冰折算约一百一十吨，电解后够静海自用水，余量做推进剂。月面每省一公斤地球运力，火星就多一公斤余量。这不是喂不喂的问题，是先把月亮的血管接上，火星才走得了。」

贺明沉默几秒。「你这套账，建立在南极真能采到冰的前提下。」

「轨道器数据在前。」林宇说，「坑底有没有冰，不是赌，是测出来的。中子谱的氢峰，雷达的浅层反射，两个独立手段对上了。我们要做的，是去坑底钻一眼，把『测出来』变成『采出来』。」

佟总监看向唐总。

唐总一直没说话。影像里他的手搭在桌沿，指节有老人斑，袖口是那件穿了多年的夹克。

「林宇。」唐总开口，「你这个前哨，要多少人，多少签字。」

林宇早备好了。

「广寒前哨一期，月面建造工程部出四十二人，机器人工程组出九人，电解单元由沈工那边协调。我签字的方案，能调动静海现有焊工二十一、运输班组三、机器人车队两列。前哨主体结构件文昌预制，长风九号分两发运，赤霄发动机复用三次。总工期两个地球月，从立项到前哨通电。」

唐总点头。「月亮自养，火星远行。」

他抬手，影像里的手势像落下一块砖。「广寒前哨，批。月面三期砍的四成，一半转荧惑，一半留前哨。周遥在地球上押荧惑，你在月亮上押自养——两件事，得接上。林宇，你把月亮的血管接上。」

佟总监在影像里补了一句：「签字归你，账归你。前哨真采到冰，月亮才算是自养。」

林宇点头：「采不到，我负责。」

林宇合上笔记本。

散会后，方凯旋凑过来，平板还亮着前哨图。「部长，前哨选址在光照区，冰在坑底。那十几公里，怎么把冰运出来？」

林宇看向舷窗外的南极方向。那片永久阴影，黑得像没点灯的地窖，坑底零下二百三十度。

「那是下一站的事。」他说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