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32. 第三十二章 月尘咬人
2,620 शब्द · 0 पठन · प्रकाशित · zh-Hans
望舒基地的第一个月昼施工窗口,一共十四个地球日。
林宇把日子算得很清楚。月昼结束,就是十四天的月夜——温度会跌到零下将近一百八十度,舱外作业全部停摆。也就是说,他每个月的「可施工时间」,只有短短两个星期。机器人、设备、人,都得在这两个星期里,把该干的活干完。
到月面的头两天,他把这份作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:天亮出舱,天黑前收工,中午回舱补一次水、换一次滤芯。太阳在月平线上爬得极慢,他透过生活舱的小圆窗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挪,总觉得像是有人把十四天拉成了一根漫长的皮筋,两头一松,就会弹回去。
先遣队的第一周,没干成什么正经活。
两台月面自动焊机器人从货舱里卸出来的时候,林宇蹲在旁边看了半天。那是两台一米多高的履带式机器,机械臂上装着焊枪和一套视觉系统,样子像个被压扁的螳螂。方凯旋在地球上远程指挥卸货,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带着调试的电流杂音:「林组长,机器人先别急着上工。标定、通电、联调,至少三天。」
「三天,」林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,「这一个窗口可就十四天。」
「急不得。」方凯旋说,「标定错了,焊出来的全是废缝。你是行家,这道理不用我教。」
林宇没再说什么。他蹲在机器人旁边,看着小陆带着电气组的人把控制线一根一根接上,忽然问:「月尘的问题,你们怎么考虑的?」
「什么月尘?」方凯旋的声音顿了顿。
「机器人在地球上跑,跑的是水泥地、无尘车间。」林宇用手套在履带缝隙处抹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层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,「到了这儿,轮子底下全是这玩意儿。带静电,见缝就钻。」
方凯旋沉默了两秒:「……机器人出厂的时候做过防尘处理,密封等级够。」
「够不够,跑了才知道。」林宇说。
三天后,机器人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趴下了。
「左前轮扭矩异常。」小陆蹲在履带边,举着手电筒,「像是进了东西。」
林宇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履带缝里,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尘,像一层会呼吸的细粉,已经钻进了每一个关节和缝隙。他拿小刷子轻轻扫了一下——尘是扫出来了,可缝隙深处,还有一层黑灰色的东西,怎么扫都扫不干净。月尘一旦进了缝隙,在真空里没有空气帮忙吹走,靠刷子只能扫掉表面一层,深处的会越磨越实,最后变成一层「砂纸」,把关节一点点磨坏。
「月尘。」宋远站在旁边,皱着眉,「比想象的厉害。这东西带静电,见缝就钻,磨起来比砂纸还狠。机器人在地球上测试的时候,可没有这一关。」
林宇没说话。他想起训练时教员说过的一句话:月尘是月球上最阴险的敌人,它不声不响,却能让最精密的设备在几天之内报废。阿波罗时代,登月宇航员回舱后,舱外服上沾的月尘怎么都刷不干净,带着一股烧焦味钻进肺里、渗进设备里,让不少仪器提前报废。那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月尘。如今机器人要在这片尘土地上长时间作业,这关躲不掉。
「拆吧。」林宇说,「左前轮整个拆下来,关节清一遍,看磨损到什么程度。」
小陆迟疑了一下:「林工,拆轮子得动密封结构。机器人在地球上,从来没在舱外拆过。」
「那就当第一次。」林宇说,「拆之前先拍照、做标记,怎么拆的怎么装回去。装回去之前,把能加防护的地方都加上。」
小陆应了一声,又低声嘀咕:「在地球上,机器人坏了有厂家,打个电话就有人来。在这儿,坏了只能靠咱们自己这双手。」
「所以要慢。」林宇蹲下来,先拿相机绕着关节拍了一圈,「慢一点,少返工。返一次工,搭进去的时间,够焊半道缝了。」
那天下午,林宇和小陆蹲在二期工地的安全线内,把机器人的左前轮整个拆了下来。舱外作业,手上戴着三层手套,拧螺丝的活比在地球上笨重得多。小陆举着手电筒,林宇用小刷子一点一点清,清到关节深处时,他看见那层轴承表面已经拉出了细密的划痕——月尘真的在磨它,才三天的工夫。
「你看这个,」林宇把刷子凑到面罩前,让头盔灯照上去,「尘细成这样,刷子一碰就静电炸开,往更深的缝里钻。你在无尘车间里擦设备是擦灰,在这儿擦尘,是把它往缝里赶。」
小陆盯着看了一会儿,也觉得棘手:「那怎么办?总不能不擦。」
「擦要擦,但得换法子。」林宇把刷子收起来,改用一根细管,对准关节缝轻轻吹气——氮气管压力小,可那一小股气流过去,缝里的尘果然被带出来一片。「先吹,吹不动的再拿软毛刷带。顺序反了,越擦越往里。」
「这要是不管,」小陆倒吸一口凉气,「用不了一个月昼,四条腿全得废。」
「不止四条腿。」林宇说。他让阿坤把另外三台机器人也开过来检查,果然,每台的关节缝里都进了尘,轻重不一。最轻的那台只是履带缝里有一层浮尘,最重的已经能听见转动时细碎的摩擦声——像沙子在牙缝里磨。
「得想个办法。」宋远说,「不能每三天就拆一次轮子。」
林宇蹲在拆下来的关节旁边,想了一会儿:「月尘是静电吸进去的。既然靠刷子刷不干净,那就别让它进去——给关节缝加一层可更换的防尘罩,作业前套上,回舱后换下来清。履带这部分,改成定期用高压气体吹扫——舱里有一罐氮气,压力够。」
「氮气是给气闸舱复压用的,」宋远说,「存量不多。」
「不用多。」林宇说,「每次吹扫就几十秒,一个窗口吹两回,够用。等第二批补给上来,多带几罐就行。」
方凯旋在地球那头听了全程,一直没吭声。直到林宇说完,他才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「林组长,你在地球上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——走一步看三步?」
「不是走一步看三步。」林宇说,「是吃过亏。我以前写代码的时候,最怕的不是bug,是那种『跑起来没事、跑久了出事』的bug。月尘这玩意儿,就是机器人身上的那种bug——现在没事,跑久了,要命。」
方凯旋那边安静了几秒,然后说:「防尘罩的方案,我在地球上给你出图纸。尺寸你量好发我,我让基地车间赶一批,下个窗口给你送上去。」
「下个窗口太晚了。」林宇说,「先把能改的改了,用现有的材料做临时罩子,撑过这个窗口再说。」
那天晚上,林宇把机器人关节的尺寸一条一条量好,画了张草图,连同磨损照片一起传回地球。方凯旋收到后,连夜带着团队改设计——原版的关节密封是「够用就好」,现在改成了「可更换防尘罩加定期吹扫」的双保险。
机器人修了四天。第五天,它终于颤颤巍巍地开到二期工地,对准第一根要焊接的立柱底座,开始焊。
所有人都站在安全线外,透过舱外服的面罩看那道弧光。月面没有大气,声音传不出去,弧光安静地在真空里亮着,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闪电。
「这弧光,」阿坤在旁边低声说,「在地球上看,有声有响的,轰轰烈烈;到了月亮上,一声不吭,安安静静。看着反倒让人心里没底。」
林宇没接话。他盯着那道弧光,看着机器人机械臂稳稳地沿着坡口移动,焊丝均匀地送进熔池。一切看起来都很好——参数是地球验证过的,坡口是标准坡口,环境是真空,一切都该好。
可他就是莫名地,心里那根弦没松下来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。父亲修了一辈子机器,常说:「机器这东西,越是一声不吭地转,越要留神。它要是哪天突然开始响,那是它在喊你;它要是一直不响,那是它把事都闷在心里,等闷不住了,一下全给你爆出来。」
林宇盯着那道安静得吓人的弧光,忽然觉得,父亲说的那句话,好像正应在这台机器人身上。
「林哥,」阿坤在旁边问,「你盯着看什么呢?」
「看它焊。」林宇说,「看它焊得对不对。」
「探伤不就知道了?」
「探伤是事后。」林宇说,「真等探伤查出问题来,这一根立柱的缝就白焊了。得在它焊的时候就盯住——哪儿不对,早发现,早停。」
阿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弧光熄灭了。机器人收回机械臂,退到一旁待命。小覃举着探伤仪走上前,对着那道新焊的焊缝,来回扫了三遍。
林宇站在安全线外,看着小覃的动作,心里那根弦,越绷越紧。
小覃扫完第三遍,摘下耳机,脸色很难看。
「怎么了?」林宇问。
小覃张了张嘴,声音闷在头盔里:「熔深不够。根部有未熔合。这道缝……不合格。」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林宇心里那根弦,终于还是断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