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177.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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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3年6月27日,火星拓荒平原,屋外,上午九点。
绕屋是从门口起的。
规程在这一格上写的是:屋外检查一圈,逆时针,从门起,四步一报,不进门,不动外观。他站在门口那一块被二号型踩平的地上,先定了一个向——门朝南,绕的方向从门往东走。
「绕屋开始。门朝南,从东侧起,一圈。」
程霜在门口站着。她的位置也是规程上的:绕屋的人走,指挥席守在门口那一块,眼睛盯着人和屋,两个人都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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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步报的是壳。
壳是微波烧结的,一层一层垒上来,每一层比下一层收进一点,看上去像一圈一圈的台阶叠起来的墙。三年前它烧完的时候,地面上做过一次全周影像比对,判词只有一行:壳完好。今天他用自己的眼睛再看一遍。
他看的四样,是他自己排的顺序。
第一样是裂。裂有两种:一种是烧出来的,一种是温度和压力撬出来的。烧出来的裂细,走向顺着层;撬出来的裂陡,横着穿层,边上还会带一点白的粉。他走一段,停一次,用服体上的照明灯斜着照。
照的时候他记着辛工第九条:手电不要照正前方。正前方一反光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把灯贴着壳面斜着打,光顺着面走,层的边、尘的边、凡是不平的地方就都立起来。
第二样是剥。烧结壳最怕的不是裂,是剥——一层跟下一层之间松开,看上去还立着,其实已经分层。剥的样子是层边变厚、变毛,光打上去不反光,像吃了水的墙皮。
第三样是色变。壳本是灰白的,晒久了会偏黄。色变是大面积的东西,只用眼睛看,不做判定。
第四样是错层。某一层如果往里或者往外挪了,层边就不齐,一条线会拐一个角。拐角的地方最藏事。
四样看完,他报:
「壳面一整圈:无横裂,无剥层,无色变异常。层边齐,四角方正。三年前那一版影像对得上。」
程霜在门口把这一句在纸上落了,回了一句:
「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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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步,检漏通道的开口。
壳和舱段之间留了一条通道,四厘米上下,圈着舱段走。当年老郑定的理:不焊死,能拆能查——壳是机器烧的,扛压、抗辐照、防沙;缝是人焊的,留得住气。壳包住缝,可不能让缝闷死。将来人上去,掀开壳看见缝还好好的,这屋才算真正交工。
开口在壳的北面,靠下,一块比两个巴掌大一点的盖板,四角四个螺钉。
他没有拆。
拆了,通道就敞着,尘会进去——火星的尘哪都去,静电吸着,缝里进一粒就是三年。规程在这一点上只写了六个字:进屋之前不动。他的做法也一样:先看开口,先量开口,拆盖板这件事排在屋里那本账稳下来之后。
盖板上有一条窄缝,是给测温线束留的出口——通道里六十四个测温点,线从这一条缝里引出来,缝宽两指,尺头探得进去。
他把手按在盖板上,推了一下。不动。
他报:
「检漏通道盖板在位,四螺钉无松动,盖板与壳面平齐。线束出口通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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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步,垫层。
垫层是屋脚下那片烧结过的地,四米乘三米的一块,边上留了一圈裙边。当年的平面度是四点七毫米——铺完垫层的时候用激光扫出来的,写在验收单上。
今天他不带激光。他有两样:一样是屋自己的数,一样是他手里的尺。
「先取屋的数。」他说。
程霜在门口,把和屋的直连拨过去。二号的复测数据早就存着,二号型每三日巡线的时候顺手扫一遍垫层,一组一组攒着,攒了三年。今天的这组数据从屏上过来,走了几分钟。
「平面度五点一毫米。」她报,「容差八毫米,在框里。」
「五点一。」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。
比当年多了零点四毫米。三点六年的沉降,零点四毫米——这说明垫层底下那层土压得实,没有一处松。他把这一条记在纸上,又加了一句:与三年前零点四毫米之差,量级与年沉降预估一致。
然后他蹲下去,用尺在自己能碰到的地方再核一遍。他把尺头立起来,量壳的裙边到垫层面的高,东、南、西、北各量一处。四个数:两处是同一个数,两处差一毫米上下。他报:
「四角裙边高差一毫米上下,与复测同向。」
数在框里,账能认。他站起来,把尺收进软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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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步,四枚基准点。
四枚点钉在垫层四角,是当年铺完垫层的时候打下去的,一枚钢头,一个十字刻线。四年里一号每周隔着半公里给它们拍一次照,二号型每三日从它们旁边走过。
东南角那枚是干净的——当年一号清碎石清出来的就是那块地,沉降数据最干净。
西侧那枚埋了半截。
不是被土盖住,是被风堆起来的尘埋了半截——那一带的尘回填比别处快一点,堆起来一个小土包,点在包里露出一个顶。
他蹲下去,用手刨。
刨的时候他没有用工具。规程上为这一条单写过一行:基准点头是钢的,工具一刮,刻线就浅了;刻线浅了,往后谁对都对不准。他用手套的掌面把尘往两边推,一层一层推,推到看见那圈钢头的边。
点露出来了。
十字刻线还在,线里进了一点尘,他吹了一下——吹不掉,火星的尘静电大,贴着不动。他用指腹把线里的尘按了一遍,按平,然后对着光看刻线有没有被磨浅。线是清的。
他报:
「西侧基准点露出,十字刻线清楚,无新划痕。尘埋半截,已清。」
清完他把尺拿出来,量四枚点到壳底裙边的垂直高,一个一个量。四个数报出来,最大差一毫米出头。
「四枚点与壳底高差一毫米出头,容差内。垫层未翘、未沉、未移。」
他又看了一遍那枚点。
这枚点钉下去的那年,地球上一号还在半公里外清碎石。四年里它在这颗星上被风埋过、被尘暴盖过、被埋护、被复工,一号一场没落地看着它。今天他用手把它从土里刨出来,刻线还在原处,一丝没动。
他把这一条也写了:西侧点被风尘埋半截,人工清理,刻线完好,位置复测无偏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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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步,门。
外门在壳的南面,比舱段那道门小一圈,是金属的,颜色比壳深。门的四周一圈法兰,法兰上一圈螺栓,螺栓上穿着锁线。
他先看把手。把手是一根横杆,两边各有一根连杆接到门体上。他握住把手,往下压了半档——压得动一点,是机构里的空程,再往下就压不动了。锁着。
「外门锁止,空程正常,机构到位。」
然后是法兰。法兰上的螺栓一圈十六个,锁线是防松的,铁丝一段一段穿过去拧在一起,拧的方向一致。他顺着法兰走了一圈,用眼睛一个螺栓一个螺栓看过去,看锁线有没有断、断了有没有人补。
十六个,线都在。
法兰面上一圈有痕,是三年里反复加压压出来的印子,跟他在船上摸过的舱门密封圈上那处压痕是一类东西——不是坏,是记住。
他把这一圈看完,报:
「外门把手、连杆、法兰螺栓十六个,全数在位,锁线整圈无断。法兰面无变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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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步,气闸窗。
气闸窗在门的旁边,比门小,窗玻璃嵌在壳里,四周一圈压框。窗里就是屋,屋里的灯从里面透出来。
窗上有尘。
就是昨天他们在四十米外看见的那一层——落地那一下掀起来的,飘过来,落在窗面上,落得匀。今天近看,尘层比昨天远看要薄:不是厚厚的土,是一层膜,贴在玻璃上,手指隔着不敢碰;玻璃后面的灯还看得见,透过来的白是灰了一层还是白。
他站在窗前,两只手都放在身侧。
规程在这一条上写得很硬:外观原始状态,先记录,后处置。这是他从地球上带下来的一条老规矩,写在屋的验收单最前面:凡是到了现场,第一件事是记下它原来的样子,不是把它弄干净。弄干净了就没人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,往后谁再查,账就断了。
「先不擦。」他说。
程霜在门口报了三个数:
「窗面尘覆盖约八成,尘层薄,透光可见。窗框与壳面平齐,压框螺栓在位,整圈。玻璃无裂纹,无鼓包。」
他补一句:
「窗里侧灯正常,恒温一档。窗面尘未动,原始状态留档。」
留档这两个字是她落的。她在纸上把这一条写得比别人的条目多一行:气闸窗面尘层,系落火羽流所致,非屋体失密;外侧留原状,待二号型清尘时一并处置;窗本体自检按原周期不提前。
她写完念了一遍。念到「非屋体失密」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把这个判断又说了一遍:
「这一层尘是外头的,不是里头出来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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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闸窗上面还有一个东西要看。
窗里那一圈,是窗的内圈环缝——窗框和舱段壁接起来的那一圈焊口。那道缝在窗的里侧,从外头只能看见一圈的边,看不清缝本身。
他昨天在船上就说过:那道缝要进屋才能摸。今天他隔着玻璃看了它一会儿。
它藏在窗里侧那一圈,被玻璃挡着,被尘滤了一道,只能看出一个轮廓。三年前焊它的那一段影像他核过——那一段影像在焊工班的记录里,收弧处有一个很小的提腕。
他现在能做的,只是记一句:
「内圈环缝外侧可见,形貌未见异常。内侧检查排到进屋之后。」
这一句他写得慢。
他知道这一句后头是什么:进屋之后,他要摸那道缝。摸的人是他,托他摸的人是小秦。这一笔现在不能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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量通道口那件事,是这一圈里最后做的。
他把老郑那把钢卷尺从软包里抽出来。
尺是老郑1993年自购的。那年厂里发的尺差了半毫米,老郑不认,自己花钱买了一把。尺身磨得发亮,刻度被手指蹭得有些浅,尺头那一小块铁片磨得发白。尺跟着他从地球的车间到了文昌,从文昌上了船,从船上到了这颗星。
他量之前先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尺头搭在壳的一条直边上,让尺身顺着那条边贴平,看尺头铁片和边是不是咬齐——这是老郑的规矩:尺子自己要先准,才量得了别人的活。尺头磨白了,可规方的地方还没磨掉。他把这一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把尺挪到线束出口那条窄缝上。
他把尺头探进去。
缝里就是那条通道——壳内壁和舱段外壁之间,四厘米上下的空隙。尺探进去一寸多,尺头触到舱段外壁就停住,他把尺身贴着壳内壁的边,读数。
读数报出来:
「通道口净宽,三点九厘米。」
他换了三处再量,三处三个数:三点九、四点零、四点一。
「三处,三点九到四点一。设计与实测同量级,通道未堵。」
他把尺收回去,用拇指把尺身顺了一遍,把尺面上一层薄尘抹掉——不是擦干净,是抹掉会带进屋的那一层。抹完他把尺塞回软包,扣上。
这一量不是为了报给谁看。屋外的三处数,复测数据里都有,程霜的屏上也有。他量的是给自己:三年了,尺还是这把尺,通道还是这条通道,四厘米还是四厘米。他要亲眼看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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绕到最后半圈的时候,二号型来了。
它从东侧过来,走得慢,四道小车轮子碾在风化层上,留下两道新辙。它每三日一趟,清窗尘、巡基准点,节律三年没乱过。
转过来的时候,它先看见人。
机器按规程不靠近人。它在十几米外停住,四条曲臂收着,巡检灯灭了。它停在那儿等——等人走开,等这条道空出来。它不停在人身前,也不停在人身后,停在侧边,十几米,正好是规程上那个数。
程霜在门口报它:
「二号型在东侧,距人十四米,停。状态:待命。」
他看了它一眼,没有跟它打招呼。
规程上也没有「打招呼」这一格。他跟机器打了三年交道,知道它不吃招呼。它能听懂的是指令、是让路、是节律。
他只报了一句:
「巡线正常。」
二号型就在那儿等着,灯灭着,轮子不动。它不知道门口这两个人是谁,也不知道他们绕着它守了三年的屋走了一圈是为了什么。它按自己的日子来,按自己的日子走。
程霜在台子上把这一句记下,又添了半行:二号型停让,巡线节律未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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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圈走完,他回到门口那一块平的地上。
从东侧起,绕壳、通道口、垫层、基准点、门、气闸窗,一整圈,四步一报,全都报完了。他把手里那张记录纸折了一折。
四条大项,全在框里。壳没裂,通道没堵,垫层没沉,门没松,窗没破——窗上那一层是外头的尘,不是屋里出来的。
程霜把纸摊在记录板上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
念完她报:
「屋外状态:可进。」
念到这三个字,她停了一拍,又把该报的补上:
「外门机构正常,闸道预设正常,内门与屋五个数全绿。等待进入。下一步:开外门。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