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147.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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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3年3月1日,地火转移轨道,荧惑四号组合体,船上时间上午九点四十。
唤醒程序走了两个多小时。
程霜从舱里出来的时候,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站起来。休眠舱把人降到一个很低的代谢状态,再升回来,身体要一点一点认领自己的重量。她闭着眼,听了大约半分钟船的声音,才睁开。
第一句话是问日期。
「今天几号?」
「三月一号。」林宇说,「你睡了三十几天。」
她点点头,像是把这句话先存进一个暂时用不上的地方。然后问了第二句,和每一次醒来一样:
「屋报了几份?」
「四份。全绿。」
她又点头,这次是放下心。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和手腕,走到自己的席位上,把那四份报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她回头说:「轮到你睡了。」
「我明天进舱。」林宇说。
「行。」她说,「轮到我值守了。你这三十几天干的事,我接过来。你自己那部分,留个交接。」
这是他们之间最固定的一种仪式。一个人睡,一个人醒;一个人醒,另一个人睡。交接的时候不说多余的话,只把「我守着什么、你接过去什么」说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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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接的第一件,是那页留了空的东西。
林宇从随身夹里把二月那次管路温度跳变的排查页抽出来,推到她面前。页底「双签存疑」下面,那个空还空着。
「二月六号的事。」他说,「连接管路温度读数跳了三次,我按辛工的思路查到底,是零四零年那次温补修订的边界条件没覆盖阴影面转回日照这一侧。我没叫你,自己按保守侧把加热功率降了一档,报了地球,地面回的是处置正确。」
程霜把那一页看了两遍。看的是他的排查链,不是结论。她看接头那一步花了多少时间,看温补那一步的输入输出对不对得上,看信号源那半秒的台阶他有没有追到底。
「你查得比我细。」她说。
「细是因为一个人,没人能搭一句。」
她从笔袋里抽出笔,在「双签存疑」下面落了名字,又落了时间。两个名字,时隔快一个月,终于并排落在一页纸上。前几次双签,是两个人一起做的;这一回,是一个人先判,另一个人后认。
她把那页还给他,说:「下次这种事,还是别一个人扛。」
「不是扛。」林宇说,「是这一程里,多半得一个人扛。你睡的时候,船是我的;我睡的时候,船是你的。规矩就是这么写的。」
程霜没再接话。她翻开自己席位旁的那张贴纸——八个落火窗口,按火星日排成一张表,贴在她的视线正前方。第一栏写的是:第一窗口,留十分钟冗余。
她把表揭下来,用红笔在第三栏到第五栏之间改了两个数字。改的是火星日对应的飞船到达相位——因为这一段轨道修正的预期她重新算了一遍,落点时刻比上次排的早了不到半天。
「改完了?」林宇问。
「改完了。」她说,「前二十个火星日还是最值钱。第一窗口那十分钟冗余,我不动。」
她把表重新贴回去,拍了一下,像是把一件东西钉死在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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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的时候,船里很静。
林宇把三餐的时段排出来,把锻炼的那九十分钟从下午挪到了上午——他习惯在清醒的头半天把身体先活动开,剩下的时间留给脑子。程霜接手之后,第一件事是把观测席的摄像头角度调了一遍,确认导航相机对准了火星的方向。她每天都拍,拍了快一个月,存进一个单独的目录,文件名按火星日编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吃饭的时候,谁也没开屏。这是他们约好的:吃饭的时候不谈任务。这条不是流程写的,是他们在第一个三十天里自己摸出来的——九个多月的船程,如果连吃饭都要对着数据,人会在落地之前先散掉。
程霜吃饭很快,像她做所有事一样。她放下餐盒的时候,看了眼舷窗。
「它还在那儿。」她说。
「哪一颗?」
「火星。」她说,「我拍它的时候,它是一颗点。可我知道它在那儿。知道和看见,中间差着一段距离——这段距离,我们正在走。」
林宇没接话。他把自己餐盒里的汤喝完,把盒子扣上。他知道她说的是距离,也是时间。从地球到火星的这条路,他们已经走了一半多,可火星还只是一颗别人眼里和普通星没两样的亮点。要等光学导航相机把它的面拍出来,要等它真的在视野里变圆,那才是「看见」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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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剩下的时间,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任务的谈话。
说是没有任务,其实是任务都做完了。交接清了,联署补了,窗口表更新了,屋的报看了,飞船的自检走了。剩下的,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,谁也没有打开任何一块屏。
程霜先开的口。
「你在想什么?」
林宇没立刻答。他看着舷窗外面——外面什么都没有,地球已经小到看不见,火星还只是一颗比别的星亮一点的点。他看了几秒,说:
「在想船上的钟。」
「哪个钟?」
「四个钟。」他说,「飞船的、转移级的、着陆段的、还有屋的。屋那个钟,按火星日走。我们去年约好了,屋钟的对表留到人站进屋里那天。可我现在天天看着船上这三个钟,发现它们和地球那个钟,已经不是一回事了。」
程霜想了想,说她也想过这个。
「我在想的是,为什么我们非得用船上的钟。」她说,「地球上的人看新闻,说荧惑四号在第几天。他们那个『第几天』,和我们船上这个『第几天』,差着二十分钟的时延,还差着火星日。我们说的今天,地球要二十分钟之后才知道;我们说的明天,火星上那间屋的钟根本不认。」
「所以天和屋,用的是两套时间。」林宇说。
「对。」程霜说,「我管的那一半,跟着火星走;你管的那一半,跟着那间屋走。我们两个人的时间,从来没真正对上过。」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停了一会儿。船里只有风机的底噪,和泵每隔几十秒一次的轻响。
然后程霜问了那句话。不是遴选面谈里问过的那种——面谈问的是「你为什么去」,要的是一套能写进评审材料的答法。她现在问的,是两个人隔着一亿公里的地球方向,在一条安静的船里,随口说的那种。
「你到底为什么去?」
林宇没马上答。他把手放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「我年轻时候被机器替了。」他说,「2028年,AI 把我那点活儿吃了,我改学焊。后来一路焊到月亮,焊到火星的规矩上。我定的那些规矩,写的那些验收单,到今天都没人真正住进去过。我去,不是因为我想去——是因为我想看一眼,我定的东西,人住进去以后是什么样。」
他顿了顿,又说:「说到底,是我想替那个退休的老头子,去他焊的缝旁边站一站。」
程霜没说话。她知道他说的是老郑。
「你呢?」林宇问。
程霜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稳,是常年握仪器握出来的稳。
「我是搞观测的。」她说,「火星上的风往哪边吹,尘暴什么时候来,哪块地的保温参数该调到多少,这些事我盯了快十年。我之前盯的,都是机器替我盯——一号气象哨、二号型巡线、那间屋自己报的数。我去看,是想亲自站到那股风前面,确认我算了一辈子的东西,和我亲眼看见的,是不是同一件事。」
她停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不像她会说的话。
「天和屋都要有人管。」她说,「我们刚好一人一样。」
林宇看了她一眼。这句话没有修饰,也没有铺垫,像她在观测席上念一条数据。可它落在船里,比任何面谈的答法都实。
他没接话,只是点了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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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林宇在笔记本上新起了一页。
笔记本的扉页还是老样子,第一行是老郑题的「好好焊」,后面四行,第五行空白,一直留着,谁也没动过。火星页上,问句、小窗、窗里的「林宇」、窗下的「门还没开」、他自己添的「东西齐了」,都在。
他没去动那些。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两行,字写得很慢,因为舱里已经开始降温,手指有点僵。
船上的钟已经走了半年。
地球那边越来越远,火星那边越来越近。
他写这两行的时候,想的是程霜白天那句话。天和屋,两套时间;船一直在往火星走,地球方向的时延一天比一天长,火星那间屋的报却一天比一天短。到最后一段,地球要二十二分钟,屋只剩几分钟。两个方向,一个走远,一个走近——他这辈子第一次,是在一条船上同时量着这两条线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储物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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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林宇进休眠舱。
进舱前的准备有四十分钟。体温调节、药物、约束。他做完这些,坐在舱口边上,把管路接好。程霜站在旁边,没催他。
「有个事。」她说。
「说。」
「醒过来的时候,」她说,「帮我看看火星有没有变圆。」
林宇愣了一下。这句话不在任何流程里,也不在任何交接清单上。它甚至不像程霜会说的话——程霜平时说的是「相位角」「光学定轨」「亮面百分比」。
「变圆是什么意思?」他问。
「就是它从一颗点,变成一个面,再变成一个圆。」她说,「我每天用导航相机拍它,它一直在变。我拍得到,可我睡着了就拍不到了。你醒着的那段,替我看着。」
林宇点头。
「行。」他说,「你醒的时候,我也这么说一句。」
程霜看了他两秒,像是确认他是认真的,然后点了下头。
舱盖合上,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。监测屏幕上六条曲线开始往下走。林宇在舱盖完全合死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舷窗的方向——火星还在那儿,是一颗比别的星亮一点的点,看不见圆,也看不见面。
他合上眼之前想的是:等他再醒来,那颗点,会不会真的变圆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