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9. 第一百三十九章 转轨

2042年8月29日，近地轨道，荧惑四号组合体，下午两点。

转移轨道点火，简称 TMI。这一次点火要把飞船从近地轨道推到一条奔火的大椭圆轨道上去——点完之后，地球就再也拽不住它了。

检查单四十七项，从早上开始过。

前二十项是船上的：推进剂余量、氧化剂温度、贮箱增压、发动机预冷、推力室压力、万向支架动作、姿态敏感器、星敏感器、陀螺、太阳翼电流……

中间十七项是地面核对的：测控站覆盖、点火窗口、故障预案、通信链路冗余……

最后十项是乘员的：座椅约束、舱内气压、个人状态自评、应急程序复核。

第四十三项是这样的：**乘员确认点火结束后 6 分钟内不得进行任何手动操作。**

「这一项为什么写在这儿？」程霜问。

「因为点火之后会有一次短暂的过载起伏。」林宇说，「人会想动。手一抖，可能碰着不该碰的东西。规矩是让手离开面板六分钟。」

「这条谁写的？」

「我写的。」他说，「2029 年我在文昌焊筒段，有一次把扳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，师傅踢了我一脚。后来我写规矩的时候，第一条就是『手放哪儿』。」

程霜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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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火时间：北京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。

「TMI，倒计时 10 秒。」

「……三、二、一，点火。」

这一次的推力比发射那天小得多，但时间长得吓人。发射是十几分钟的事，TMI 要烧将近六分钟。

六分钟里，座舱里的过载是一点几倍地球重力，持续不断。人会感觉到自己变沉，胸腔有一点挤，说话要用力。

第三分钟的时候，程霜报了一句：「太阳翼输出正常。」

第四分钟：「储箱压力稳定。」

第五分钟：「姿态偏差在容差内。」

「关机。」

那一刻的感觉很特殊——不是被推，是忽然之间推的东西没了。人从「变沉」回到「没重量」，中间那零点几秒是空的。

「TMI 完成。」

「轨道参数正在测算。」

点火之后十分钟，程霜做了一件规程之外的事。

她把舱内两个摄像头中的一个调了角度——本来一个对着仪表，一个对着舱门。她把对着舱门的那个转过来，对着舷窗。

「为什么？」林宇问。

「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能看见地球是圆的。」她说，「转轨之后它就越来越小。今天这一帧，我想留着。」

那台摄像头拍下来的画面，后来被剪进了纪录片《手·深空篇》——就是小石在地面上求过很多次的那一帧。画面里没有人，只有一扇舷窗，窗外一颗半明半暗的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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轨道参数的确认用了四十多分钟。

第十分钟的时候，地面第一次给了回话：初步测算，转移轨道与设计轨道的偏差在允许范围内。

第二十分钟的时候，程霜做了一件记录上的事：她把点火前后的全部数据存了一份，标注「TMI-001」，并在备注里写了一句：**本段无地面拍板。**

那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真的用上这条规矩。

按 2041 年 3 月定下的：事前分工、事后记录、可复盘，判断不一致必须双签存疑，不许私下抹平。

TMI 这一段没有分歧——两个人各管一块，谁也没越界。但程霜还是把「无地面拍板」这五个字写上了。

「为什么写这个？」林宇问。

「因为它是第一次。」她说，「九个月里会有很多次。第一次写下来，后面的人就知道，我们不是忘了，是有意写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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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，第一次真切的时延来了。

地面发来一条简短确认。这条确认从发出到船上收到，用了十二分钟。

十二分钟不长。但从这一天起，它会一天一天地长起来——地球和火星各自绕太阳转，轨道位置一直在变，信号往返的距离一路增加。到最远的时候，单程要二十多分钟。

「十二分钟。」程霜说，「现在听上去很久。」

「你觉得最久的是哪一次？」林宇问。

「接回的时候。」她说，「我算过，落火之后第一年，通讯最远是二十二分钟。到那时候，今天我们做过的每一件事，都要在那个延迟下再做一遍。出问题，二十二分钟之后才知道；回答了，二十二分钟之后才到。」

「那我们还能商量吗？」

「不能。」

「不能商量，怎么拍板？」

程霜把那张分工表从她席位的储物袋里抽出来——就是 2041 年 1 月签的「天与屋」两栏表，后来在训练里添了第三行。

她指着下面那行字，念了一遍：

**「三、观测数据与屋的运行数据共用同一套时间戳；任一方数据缺失超过两小时，须在下一窗口联署说明。」**

「这就是答案。」她说，「我们现在不是在练怎么商量，是在练怎么在不能商量的时候还知道对方会做什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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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三十日，转入巡航状态。

所谓巡航，是整段转移轨道里最长、最安静的一段。飞船沿着一条椭圆轨道滑过去，太阳翼一直朝着太阳，姿态每小时微调一次。

巡航第一天，两个人做的事全是「整理」：把船上的物资清点一遍，把工具的位置全部记下来，把三餐、饮水、锻炼的时段排定。

清点物资的时候，林宇翻到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
袋子上写着「随乘员档案 001」，里面是韩冬那份物耗清单的复印件。他把清单摊在膝上，从头看到尾：滤芯、保温件、电解单元密封件、二号型的烧结头与备用曲臂——每一件后面跟着两个时间：要换的时间，补给船必须到达的时间。

最后一行是：**三年零一天。**

他看完把清单收回去，重新压进袋子。

「你在算什么？」程霜问。

「在算我到那儿之后第七天该干什么。」他说。

「第七天？」

「第一到第三天，验屋、开门、初始值守。第四到第六天，把三十六个点位走一遍。」他说，「第七天，我要把这张清单重核一遍——把『地球算的时间』换成『我看着的时间』。清单是按地球的算法编的，到了那儿，同一件东西的寿命可能不一样。」

「那你什么时候写？」

「先不写。」他说，「清单是纸。到了那边，第一件事是看，第二件事才是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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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三十日夜，最后一次「低延迟通信窗口」。

按测控安排，从这一天之后有半个月的通信静默期——飞船、地球、火星三点的几何位置会让太阳挡在链路中间，太阳的射电噪声盖过信号。这是地火之间每两年多一次、每次持续半个月的静默。下一次全链路通信，要等到半个月以后。断开之前，地面给了一个十分钟的通话时段。

通话那头是周遥。她的声音很干净，没有杂音。

「送出闭环已经签了。」她说，「复印件给了辛工。接回的计时从今天开始。」

「收到。」

「有件事我要报一下。」她说，「火星那头，屋的状态今天下了新的月报。全绿。」

「我看到的是昨天的。」

「今天的更好。」她说，「它今天多了一条记录——二号型巡线的时候，在气闸窗前面停了一次，停了一分二十秒。比平常长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数据里没写。」周遥说，「韩冬说，可能是它拍窗框下沿的时候，光照条件不太好，多试了一次。」

林宇握着通话器，没有说话。

「通话时间到了。」周遥说，「林宇——」

「嗯。」

「半个月后见。」

「半个月后见。」

通话断了。

断之前，周遥又补了一句。

「你走之前压在宿舍玻璃底下那张照片，」她说，「我今天去看了一眼，还在。」

林宇握着通话器，没有回答。

「我就是告诉你它在。」她说。

屏幕上那条链路的指示灯从绿变成黄，然后变成灰。

舱里安静下来。程霜在做什么，他没有看。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，手放在储物袋上。

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，地球上发生的一切，他都不会知道。

那天夜里值班的是程霜。她坐在席位上，把积压的数据一条一条过。

过到中间的时候，她抬头说了一句：「船上的钟，从今天起跟地球不一样了。」

「怎么不一样？」

「不是快慢不一样。」她说，「是这里的下午两点，在地球上已经不是下午两点。以后我们说『昨天』『今天』，都要先想一下是哪个钟的昨天。」

「那我们用哪个？」

「用船上的。」她说，「船上的钟，就是那边的钟。我们要提前九个月开始用它的时间。」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