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6.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并排

2041年6月21日，文昌，深空测控大厅，下午三点。

屏幕上先是黑的，然后亮起来——月面那头是白天，光硬得发白，背景里是广寒前哨的一排储罐，罐顶冒着薄薄的白汽。

方凯旋先出现在画面里。他这些年晒得更黑，穿着工装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身后是制水厂的管线。

「三年没见。」他说。

「两年半。」林宇说。

「差不多。」方凯旋把手往身后一指，「给你看看我们的东西。」

画面转过去。极区站二期的场地上，一排新的构架立起来了，比一期矮一点、密一点。方凯旋说：「二期第二孔之后的常态运营，现在是第三年了。冰产量稳定，管道没发生一次大规模堵塞。你走之前留下的那套复测规矩，我们一条没改。」

「别改。」林宇说，「那条是拿命试出来的。」

「知道。」方凯旋说，「还有一件事，卡尔那边的标准互认走完了过渡期的第一段。他们现在按我们的数据分级公开在报，报得比合同要求的还细。他们那位总工说，反正都要报，不如报得干净。」

「他不是在讲体面。」林宇说，「他是在给下一个项目攒信用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方凯旋笑了一下，「但我们还是接了这个体面。」

画面又转，转到广寒制水厂里面。宋远挤进来，头发比六年前白了一片，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瓶——很小，两百毫升上下，瓶口封着一层蜡。

「广寒第一批水。」宋远说，「封了六年了，我一直没舍得动。」

「封了六年还能喝？」阿坤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。

「谁说给你喝。」宋远把瓶子举到镜头前，「这是给火星的。你到了那间屋，把它放在架上，别打开。我们这边造得出水，你那头也造得出水——两个地方的水放在一个屋里，那才叫并排。」

画面外有人笑。

阿坤最后走到镜头前。他还是话少，站在那儿想了两秒，说：「我烧了一批新砖，极区站二期用的那种。下个月货船带样品回地球，大概二十块。」

「带回来干什么？」

「你跟方部长那件事，我听了。」阿坤说，「月面的砖、火星的砖，并排放一块儿，看看谁的好。这事在地球上先做一次——火星的砖我们不能拿回去试，地球的样品柜里有。」

「柜里有。」林宇说。

「那就做。」阿坤说，「做完了我给你抄一份结果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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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线快结束的时候，方凯旋忽然说了一句不那么像汇报的话。

「我问你一个事。」他说，「你到那边去了以后，火星那头的地球侧，是不是全落在我和韩冬身上？」

「落在你们两个身上。」林宇说。

「那我想清楚了。」方凯旋说，「以后火星那头出事，我在月面拍板，韩冬在地球执行。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亿公里加三十八万公里——比你离地球还远。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时延？」

「算。」林宇说，「你们两个人也得先分工，再拍板。」

方凯旋在画面那头笑了一下，没接。他身后是广寒前哨的储罐，白汽一直在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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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验是六天后在小秦的车间里做的。

样品柜常年恒温，柜门上一块玻璃，里面四层架子。第一层是月面的砖——2031 年静海烧的第一批，还有 2041 年阿坤新烧的；第二层是火星的砖——2033 年一号烧的第一块，和 2036 年二号烧的承压试块；第三层是气密舱段的首件；第四层空的，贴着一条纸：**留给之后的东西。**

小秦把两块砖取出来，一块月面的，一块火星的，并排放在工作台上。

两块砖长得不一样。月面那块颜色偏灰，断面有一层玻璃质的光泽，是真空里微波烧结的特征；火星那块偏红，断面粗，里面有些深色的斑。

「怎么比？」气密缝姑娘问。

「先看烧成温度。」小秦说，「阿坤说两种土不一样，我信。但光信没用，得试。」

他做的是最土的办法：把两块砖一起放进试验炉，从常温升到一千一百五十度，缓慢升，升了四个小时。中间他隔一段时间看一次。升到八百度的时候，月面那块砖的尺寸几乎没动；火星那块砖开始有极小的膨胀，肉眼看不出来，是卡尺量出来的——零点四毫米。

升到一千零五十度的时候，火星那块砖的膨胀到了零点九毫米，颜色也开始变。

「不一样。」小秦说，「月面那种土，烧到一千度是它自己定型；火星那种土，烧到一千度还在动。」

「火星那块上的深色斑是什么？」气密缝姑娘问。

「高氯酸盐烧结之后留下的。」小秦说，「火星土里的高氯酸盐要先破掉再烧，破不干净就在坯体里留斑。二号当年第一批试块裂，就是栽在这个上面。」

「留着斑会有事吗？」

「不会立刻裂，但会弱。」小秦说，「斑那儿的强度比旁边低一档。你看不见它弱在哪儿，可它就在那儿。这种弱最麻烦——试块测不出来，因为一测就过；只有等到那间屋住上人、天天受力，它才显出来。」

他顿了一下。

「所以并排的时候不能只看膨胀，还得看斑。留缝是给两种土留的，看斑是给人留的。」

「那要是并排烧，会怎么样？」

小秦没答。他做了第二个试块：把两块小的试片并排压进同一个模具里，中间不留缝，一起烧。

烧完取出来，中间裂了。

裂缝很细，从头到尾一条，顺着两块试片的界。他把裂缝用手指摸了一遍。摸到中间的时候停了停。

「应力。」他说，「一个动一个不动，动的那边要空间，没有空间就裂给自己看。」

气密缝姑娘把那个裂开的试块拿起来，对着光转了转。她是干气密缝的，看缝比谁都细。

「所以要留缝。」她说。

「要留缝。」小秦说，「而且缝不能随便留。它是这么算的：两种土在最高温下的膨胀差，乘以尺寸，加上一个安全余量。我算了一下，二十厘米宽的并排，要留一点五毫米。」

他把这个数写在一块小板上，板子钉在工作台的边上。写完他在板子下面添了一行：**并排不是挨着，并排是各留各的余地。**

气密缝姑娘又问了一句：「这个余量是怎么算出来的？」

小秦把纸拿过来，写了一个式子：

**ΔL = L ×（α₂ − α₁）× ΔT ＋ ε**

「L 是并排的宽度。」他说，「α 是两种土在最高温下的线膨胀系数，ΔT 是温差，ε 是安全余量。火星的砖我按 2036 年二号烧试块的数据取，月面的砖按阿坤新烧的那批取。」

「ε 取多少？」

「取一半。」他说，「因为我不知道火星上那间屋的温度会怎么变。地球试验炉升得慢，火星上白天太阳一照，壳外升得快，里面慢。取一半，是让裂缝先落在余量里。」

气密缝姑娘看着那个式子，说：「你这不是焊工的算法。」

「这不是我的算法。」小秦说，「这是林工十年前的算法——他把手感写成式子，我照着抄的。真正的手感是我师父的。师父的式子写不出来，只能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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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林宇去了车间。

他把柜里的两块砖又取出来，放在工作台上，坐了一会儿。

他手里有一块方凯旋给的试板——静海烧结的，昨天随专门的信使从月面那边运回地球，走了将近一周。试板背面有阿坤的字，只写了两个词：**静海，二期。**

他把这块试板和柜里的火星砖摆在一起。一块灰，一块红，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隙。

他忽然想起 2033 年，一号烧出第一块火星砖那天，他把砖样和月面砖「并排」写进了简报——那时候他在文昌，砖在火星，两个「并排」只是纸上的词。

今天它们真的在一块木头台子上，隔着一指之间的距离。

「这道缝，」他对着那块裂开的试块说，「我到那儿再量一次。」

他把试板用软布包好，放进自己的随身夹。旁边是宋远那只两百毫升的小瓶——蜡封的，不能打开。

他锁上柜门的时候，在门玻璃上照了一眼自己。四十岁的人，头发里有白的了。

他想起方凯旋在连线最后说的那句话。当时他没接，现在在心里接了一遍——

**「你替我看着，火星的砖，到底比月亮的好不好。」**

出门之前他又回了一趟样品柜。

第四层架子上贴着「留给之后的东西」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，用铅笔写了四个字，压在柜门的玻璃底下，压在第四层那条纸的旁边。

那四个字是：**并排，留缝。**

他关灯，出去了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