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120. 第一百二十章 倒计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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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1年1月1日,文昌,乘员训练中心,清晨六点四十。
海边的元旦没什么年味,天还没亮,训练中心的灯先亮了。今天是合练的第一天,跟过去五十天的不一样:从今天起,训练的另一头接上了人——罗工带的地面支持组,第一次以整建制参加。
会议室里坐了两排人。左边是乘员组,两个人;右边是地面支持组,九个人,组长罗工。中间的大屏连着北京和另外三个站点。
沈工开场只说了一句话:「从今天起,你们练的不是科目,是任务。科目错了可以重来,任务错了没有重来。」
第一项演练是「送出」。
合练的规程是从发射前第九十天算起:乘员进入隔离,与地面接触只剩通信;起飞、入轨、转移轨道点火、地火巡航、环火减速、落火,每一段都有地面支持组在等一个电话,而每一个电话都要等十一分钟才有回音。
屏幕上的时间轴一格一格地跳。罗工报了一串节点:「T 减 90 天,乘员隔离;T 减 30 天,船箭联合检查;T 减 7 天,乘员进场;T 减 0,点火。」
「如果隔离期间出现医学问题?」程霜问。
「按三号预案。」罗工说,「医学口远程判读,地面支持组派专人跟。如果判定不宜飞行,替补乘员进场,二十四小时到位。」
「替补是谁?」
「名单在封卷里,我不说。」罗工说,「但你两个都清楚,三个人里,我们留了一个在地面。」
会议室静了两秒。那个人是五月的第三个候选人,此刻正坐在右边第二排——作为地面支持组的副组长。
林宇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第二项演练是「接回」。
这一段比送出长:从火星起飞、环火加速、转移轨道、地球再入,到落地、开舱、医学隔离、康复。周遥的名字在这一段的节点表上出现了七次——送出与接回,两头都在她手上。
「接回这一段,」罗工说,「我们的原则是:只要数据链还在,就不放弃任何一个窗口。任何一个。」
「包括人出事的情况?」程霜问。
「包括。」罗工说,「流程里有撤离、有转运、有医学处置——这些流程不是写给乐观的时候用的,是写给最坏的那一天用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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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下午,火星连线。
屋的待人行跑到第 190 天。韩冬报数据:「环境系统六项指标全绿;气闸窗自检两次,正常;滤芯压差在阈值下三分之一;储能冗余保持在设计值以上;壳缝半年复测一次,上次复测偏移 0.1 毫米以内。」
「三台机器?」林宇问。
「一号气象哨工作正常,连续七年零一个月;二号在垫层边缘待命,低功耗;二号型巡线按周执行,上周加了一项——气闸窗前的清尘。」
「清尘谁让它做的?」
「程工。」韩冬说,「她说落火前后那一带的风向会把细尘堆到窗前,门一开,尘先进屋。」
林宇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程霜。
「数据是这么写的。」她说,「窗前的沉积模型我算了半年,堆尘速度比垫层其他地方快三倍。清尘不能等到人到了再清——门开的第一秒,尘先到。」
「那就把清尘写进待人行参数。」林宇说,「每周一次,改成每三天一次。」
韩冬记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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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练的第三天,两个人签了一份不太像文件的文件。
一份任务分工表,两栏。
左栏「天」:观测窗口排序、气象判读、尘暴预报、科学采样优先级、失联窗口内的环境判据。 右栏「屋」:落火前的气密与压降复核、开门条件、初始值守、三十六个巡检点位、缺陷判定与应急修补。
下面的备注只有两条:
一、落火后头七十二小时的顺序:先屋后天,天需让位不超过二十分钟。 二、凡涉「屋不能住」的判定,两方联署;凡涉观测窗口放弃的判定,指挥席可单方决定但须留记录。
「不设仲裁席?」程霜问。
「不设。」林宇说,「两个人的事,两个人处理。处理不了就停,等窗口——反正等窗口这件事,我们俩都会。」
程霜在表上签了名。签完她问了一句:「你怎么知道到头来我会让?」
「因为你上一次让了二十分钟。」林宇说,「你在模拟舱里让的。数据是你让的,不是我求的。能做到这个的人,以后还会让。但让不是白让——你的窗口我一条一条都算清楚过。」
「什么算清楚了?」
「你那份落火后观测窗口排序草案,八个窗口,每个后面写着『若屋未验收则本窗口作废』。」林宇说,「那八个窗口,我在机器上重排过三遍。」
程霜看着他,没说话。然后她在分工表上又添了一行小字:
**三、观测数据与屋的运行数据共用同一套时间戳;任一方数据缺失超过两小时,须在下一窗口联署说明。**
「这条是给未来的人看的。」她说,「我们两个在的时候,不需要。下一批人进来的时候,需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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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二日,韩冬转来一份异常记录。
屋的温度曲线在 1 月 2 日凌晨出现一个小台阶:上层温度掉了一点二度,持续四十分钟后自行恢复,没有告警。程霜查了两天,判定是太阳能供电切换时的瞬态扰动,不是设备故障,也不是壳的问题。
她在结论最后添了一行:「建议增设『瞬态记录』栏目。屋在待人期会自己调整;下一批人接手的时候,要知道它曾经自己调过。」
林宇把这条写进了交接备忘。写完他想了一会儿——那间屋在没有人的四年里,做了多少件这样的自我调整,绝大多数没有记档。它像一个独自看家的人,把门锁上、灯留着、把该拧紧的螺丝拧紧,等主人回来。
一月上旬,北方来了一个包裹。
包裹不大,是个牛皮纸盒,寄件人写着郑建国。林宇拆开,里面是一小块金属片——巴掌大,一段焊缝的试板,坡口开了,焊完,收弧有打磨过的痕迹。附一张纸条,老郑的字很大,一笔一划:
「这是我年前给关门徒弟上的最后一课做的样件。焊缝你看了就知道,收弧收得不算好。我留了三十年手艺,最后一块板收得也不算好——这话我跟小秦说过。现在我把它给你。到了那边,进那屋之后,把它放桌上。让那间屋知道,这道理是谁带进去的。」
林宇把试板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是刚写的:
**枪会挂墙,规矩不会。**
他把试板用软布裹好,放进随身的工具袋。
春节前,父亲打来电话。那天两个人竟然多说了几句——父亲问训练累不累,问那边屋里有没有饭,问回不回来过年。林宇说回。父亲说好。
「爸,」林宇说,「我上船之前,回去一趟。」
「回来吧。」父亲说,「你那间屋的新闻,我天天看。看懂了。你那不是出差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行。」父亲说,「你回来,我给你炖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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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的最后一个晚上,林宇一个人坐在训练中心顶层的台阶上。
大屏上,倒计时牌显示:**荧惑四号 · 发射倒计时 618 天。**
他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翻到扉页,老郑题的「好好焊」在上面,后面四行字也在——焊缝是命;把手上的活,焊成让人信得过的活;焊完月亮,去焊火星;焊完火星,还有更远的地方。第五行依旧空着。
再翻到火星页。那句「我定的屋,该不该我自己去住?」还在;问句旁边那扇铅笔小窗,窗里写着两个字:**林宇。**
窗下是他自己添的那行小字:**门还没开。**
他看着那两行,看了很久。窗里有人了,门还没开。中间隔着六百一十八天,隔着十一分钟的时延,隔着一趟没有人走过的路。
他在新起的一页上写下三行:
**天与屋,两个人签。** **送出与接回,一条链。** **窗里有人。接下来是门。**
写完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屏。
那间屋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站着。灰白垫层上,焦糖色的壳,斜挑的太阳翼,舷窗里那线灯——从 2039 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候人那天亮起,一直亮到现在,四年零一个月,没熄过。
它守着的是同一件事:等人来推门。
台阶上风大,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坐了很久才起身。走的时候他朝那块牌子看了一眼——六百一十八天,不是个整数,是一天一天数出来的。
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。
(拾肆·荧惑择人篇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