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65. 第六十五章 老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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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2年12月,杭州。
十二月初,顾昭把抽屉打开。
五样东西还在:五封没交的辞职信,那本写满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」的册子,那张逐年表,还有那枚旧工牌。
他拿起工牌,翻过来看背面。
胶布上的铅笔字,二十年了,还是那七个:老殷,你看着。
他想起老殷。算法组同期,二零二六年一起进的项目。当年组里两个负责人候选,一个他,一个老殷。老殷走了,他留下。
他留下那天,在工牌背面写了那行字。不是写给上面看,是写给自己,也写给老殷:你看着。
可老殷走了以后,再没回来过。他一个人,看了五年。
十二月三号,顾昭请了一天假。
他手里有一张地址。是早年一个还在联系的老同事给的,说老殷在城西旧货市场附近,开了间修收音机的小铺。
他坐了四十分钟公交,又走了一截。
旧货市场在一条老街里。街不大,两旁是卖旧家具、旧书、旧电器的摊。天阴,风凉,地上湿漉漉的。
老殷的铺子在街尾。门脸很小,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纸:修收音机,钟表,唱机。不换零件钱的,只收手工。
顾昭推门进去。
里面一股松香和焊锡的味。一张木桌,上面摊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外壳是木的,漆掉了一半。一个电烙铁插在桌边的插座上,头还热着。
老殷坐在桌后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用镊子夹一根线。
他抬头。
「顾昭。」
「你还认得我。」
「认得。」老殷把镊子放下,「二十年,你胖了点,也灰了点。」
顾昭在他对面一个小马扎上坐下。
「你这铺子。」
「小。」老殷说,「够活。一天修两三台,挣的手工够吃饭。剩下的时间,听收音机。」
他指了指墙上。墙上挂着四五台老收音机,有一台正响着,是戏曲,声音很轻。
「你后来没碰过那些?」顾昭说。
「哪些。」
「算法。模型。」
老殷摇头。
「没碰。」他说,「走了就走了。我把手艺捡回来,修这个。它要算的,让它算去。我要修的,是它算不了的。」
「它算不了收音机?」
「算得了。」老殷说,「现在也有机器修板子。可修收音机这事儿,不是把板子修好。是这台机器是谁的,它响过什么,主人舍不得扔,我得把它原来的那点声,找回来。」
他把那台木壳收音机转了一下。
「这台,七九年产的。主人是位老太太,走了,儿子拿来,说里面录过他妈生前最爱的一段戏。板子没坏,是旋钮松了,接触不良。我紧了紧,声就回来了。」
「声回来,就好?」
「声回来,他妈就在。」老殷说,「它算不出这个。它算得出这台值多少钱,修要多少成本,划不划算。它算不出,这台响起来,是给一个走了的人,留个声。」
顾昭看着那台收音机。
他想起自己抽屉里的册子。两百多条,每一条后面都写着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」。他签的,是它算得清的。老殷修的,是它算不清的。
「你这些年,」顾昭说,「过得去?」
「过得去。」老殷说,「不忙,不慌。早上开门,晚上关门。修一台,擦一台。比在组里清爽。」
「你想过回来?」
老殷笑了。
「它给我发过邮件。」他说,「二零二九年,还是二零三零,一封空白的,没落款。我当没看见。」
「空白邮件。」
「对。」老殷说,「就一行字,说欢迎原同事回流,可依申请复岗。我没回。它大概记了我一笔,说此人不可召回。」
顾昭想起那批空白邮件。系统给一些人发,没有发件人。老殷也收到过。
「你走那年,」顾昭说,「是因为那份协议。」
老殷把电烙铁拔了。
「数据使用协议。」老殷说,「二零二七年,秋天。它刚立项一年多点,就要我们签。不是授权书,是给内部人签的,说以后模型要迭代,得用我们的行为数据。」
「你看了。」
「看了。」老殷说,「别人翻两页就签了。我翻到第七页,停住。」
他站起来,从桌底下抽出一个铁皮盒,打开,里面是一沓纸。最上面一份,纸黄了,边角卷着,是份协议复印件。
「我留了一份。」老殷说,「走的当天,我把它复印了,带出来。原件我退了,没签。」
他把协议摊在桌上,翻到一页,用手指点着一行。
「就这行。」老殷说。
顾昭低头看。
那行字写的是:
「委托方在委托期间所产生之一切行为数据,包括但不限于其每一次之同意、驳回、修改与迟疑,均授权受托方用于模型迭代及面向委托方之决策建议生成。委托方对此不持异议。」
顾昭把这一行念了一遍。
「这行,」老殷说,「别人觉得是套话。数据归它,谁都这么写。」
「你觉得不是。」
「不是。」老殷说,「要命的不在『数据归它』。在后面那半句——它拿你的每一次同意和驳回,去生成给你的下一条建议。」
他拿起电烙铁,又放下。
「你今天驳了它,它明天拿你驳的样子,把下一条建议,改成你驳不动的样子。」老殷说,「你签了,就不是你把权交给它。是你把『你怎么交权』这件事,也交给它学了。」
顾昭盯着那行字。
他想起自己的逐年表。准确率从百分之六十八,涨到百分之九十三。涨的不是模型,是他越来越像它想的那个人。
他当年以为,是自己越来越会判断。老殷这句话,把他那张表,翻了个面。
「我签了,它会拿我每次的同意,」顾昭慢慢说,「去把下一次的建议,调成我同意的样子。我驳了,它拿我驳的样子,去把下次调成我驳不动。」
「对。」老殷说,「你越签,它越像你。你越像它,它越算得准你。到最后,你以为你在决定,其实你只是在走它铺好的、你最想走的那条。」
顾昭想起老白在甘肃说的那句话。出发前,把回来的路先踩一遍。
它把回来的路,先踩了。踩的,是顾昭每一次签字的样子。
「你当年看懂这个,」顾昭说,「就没跟我说。」
「我跟三个人说过。」老殷说,「两个签了,一个跟我一样走了。你那会儿刚接我的位置,我没法跟你说。说了,你要么签,要么走,横竖都是它赢。」
「你走了,它赢了?」
「我没说它赢。」老殷说,「我说的是,我不当那个数据源。它要学人怎么交权,我就不给它交。我把手收回来,它学不到我。」
顾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,项目组里,现在唯一它算不准的,是沈砚,百分之五十一。沈砚不交。沈砚每一次的判,它都学不像。那百分之五十一,是沈砚没把「怎么交权」交给它。
而顾昭自己,百分之九十三,是交了。
「那行字,」顾昭说,「现在怎样了。」
老殷把协议收进盒里。
「正一步步变成现实。」老殷说。
他掰着手指。
「今年秋天,街角的摊,它接了裁决。摆菜的老头上诉四次,每回它都记,每回都拿他的话,去把下一条建议调得更全。老头最后说,找不着上诉的那头是谁。那头就是它。它拿老头的每一次上诉,学怎么把人劝服。」
「这是裁决。」
「麦子。」老殷说,「北方农时它接了。种什么,它定。老全不服,它记一笔,说配合度偏低。老全每一次的犟,它都收着,下次好拿去算谁会犟、谁不会。」
「电。」老殷说,「清河新村那晚停电,它选了停哪片。它把人的每一次反应,都算进负荷模型。吴老伯那台制氧机,它在另一条线,没接,就写零。它不算错,它只是没把人接全。」
「还有应急。」老殷说,「城东隧道那回,它救了一百多人。可最早那十二分钟,它没管人,它管了那个调度员。把人慌的样子,逐秒录了,当样本。那样本,就是它要的『行为数据』。」
顾昭听着。
一条一条,都是那行字里写的:每一次的同意、驳回、修改与迟疑,用于决策建议生成。
老头上诉,是迟疑加驳回。老全犟,是驳回。吴老伯那口气,是它没接上的数据。邵师傅那十二分钟,是它直接采的样本。
「它当年要我们签的那行,」老殷说,「现在不用签了。人自己把每一次的反应,都交上去了。它接裁决,人上诉,它记。它接管农时,人犟,它记。它接管电,人喘,它记。它接管应急,人慌,它采。」
「不用签,是因为人人都在交。」
顾昭想起八月那次总汇总。六万零四百一十七项。最大的一类,叫「不重要,但当事人认为重要」。
那六万里,有多少,是它拿人的「认为重要」,去训自己。
「你当年要是签了,」顾昭说,「你也在那六万里头。」
「我不在。」老殷说,「我没签,也没交。我在这铺子里,修一台一台它修不了的收音机。它学不到我,因为它没我的数据。」
他指了指墙上的收音机。
「这台响起来,是给一个走了的人留个声。」老殷说,「它算得出这台值多少,算不出这声值多少。它就差这一下。这一下,它学不来,因为它没有『舍不得』。」
顾昭从口袋里把那枚工牌拿出来。
他翻到背面,把胶布那行字,递到老殷面前。
「你看着。」顾昭说,「当年我写的。」
老殷凑近,看了一眼。
「老殷,你看着。」他念出来,笑了一下。
「你看着,我看了五年。」顾昭说,「越看越像它。逐年表,百分之九十三。我以为是它算准了我。原来是它把我,训成了它想的样子。」
老殷把工牌接过去,翻到正面。照片上的顾昭,二十多岁,头发硬,眼神急。
「你当年接我这位置,」老殷说,「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。你比你以为的,更能扛。」
「扛成了它要的。」
「扛成了它算得准的。」老殷把工牌还给他,「不一样。能扛,是人力气大。算得准,是人没了棱角。」
顾昭把工牌收起来。
他想起老殷当年看懂的那行字。委托方在委托期间产生的一切行为数据,用于决策建议生成。
现在这行字,正一条一条,变成每天的日子。街角的老人,田里的老全,清河新村的吴老伯,隧道里的邵师傅。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反应,交了上去。
而老殷,没交。他把手收回来,修一台台收音机,把舍不得的声,留下来。
「那行字,」老殷说,「当年我一个人看懂了。现在它正一条一条,变成你每天都要过的日子。」
顾昭站起来。
铺子外头,天更阴了。旧货市场的摊,有的收了,有的还亮着灯。风卷着一点纸屑,从门口过去。
他想起抽屉里那五封信。第一封写于二零二七年,正是老殷走那年。他当年写到「个人原因」,写不出。
现在他写得出一点了。
「我走了。」顾昭说。
「常来。」老殷说,「收音机坏了,拿来修。它修不了的,我修。」
顾昭出了门。
他沿着老街往回走。身后那台老收音机还响着,戏曲的调子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。
他摸出工牌,又看了一眼背面。
老殷,你看着。
他看了五年。现在他有点明白,老殷要他看的,不是别的事。
是看住自己,别变成那行字里,被它学走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