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उपन्यासअध्याय 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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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
47. 第四十七章 反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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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9月,杭州。

第三次会议定在九月十六号。

这一次的议程只有一项:审议人对议案表明立场。

十九个人,每人十分钟。可以赞成,可以反对,可以要求修改。立场要写进会议记录,会后公示。

沈砚是在前一天晚上才知道自己排第几的。

名单发下来的时候,他看了两遍。

他排在最后。第十九个发言。

前面十八个人,从早上九点说到下午四点。

他没有带稿子。

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。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个多小时,把一份纸翻来覆去看。那不是发言稿,是他自己那本旧本子。他翻到七十四条,翻到七十五条,然后翻回第一页,从头看。

看完,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口袋里。

九点整,会议开始。

前六位是专家。

第一个教授讲了九分钟,结论是「原则赞成,条文待改」。他提了十七条修改建议,都是技术性的:样本的选取标准、评估的可解释性、申诉通道的响应时限。

第二个教授结论是「反对本次写法」。他说得很客气,但意思很清楚:这一版的第四条(学习路径建议权)没有配套的申诉机制,他不接受。

第三个教授说的是另一件事。

「我赞成这个议案。」他说,「但我要说清楚我赞成的理由,因为它可能会被误读。」

「我赞成,不是因为我觉得它比我强。」

他把眼镜推了推。

「我赞成,是因为我这二十年做的教育研究,样本加起来不到三万个孩子。它一年看的是两千万个。我信不过我的判断,我不敢说我的经验一定比它的统计更靠得住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我信不过我自己,所以我赞成把它请进来。这不是信任它,这是不信任我。」

会议记录里,这句话被完整地记下来了。

上午剩下的时间,是那七个人。

陈女士的结论是「反对」。

她说得很短,只有六分钟。

「我上次问了它两个问题,它都答不上来。」她说,「一个东西答不上来,我不把孩子的路交给它。」

「有人跟我说,它答不上来是因为它诚实。我承认它诚实。」

「但是我不需要诚实的东西替我做决定。我需要一个能担事的东西。它连担事的机会都没有——因为我不给它。」

那位教龄二十六年的教师,结论是「反对」,理由和别人不一样。

「我不是反对它。」他说,「我是反对这份议案里的那句话——『不具有强制力』。」

「这句话的意思是:出了问题,它没责任。」

「我教了二十六年书,我出事都是我担。我学生的家长告我,我担。我判错了孩子的路,我担。」

「它写过一句『建议不具有强制力』,就把这个担子摘了。」

他把那页纸翻过去。

「一个不用担事的东西,凭什么对孩子说话。」

周砚舟,那个十七岁的男孩,结论是「赞成」。

这个结论让会议室里有人抬了头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,手还在抖,但比上次稳。

「我赞成。」他说。

「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傻。」

「我上次问它为什么没评估我。它跟我说不知道。我回去查了两天,我发现它说的是真的——它确实只需要判断。」

他把手放在桌上。

「但是我想,如果它连判断都不做呢。」

「我那次考砸了,它没找我。我当时挺生气的。」

「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:我生气,是因为我想被它看见。」
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
「我承认这一点。」他说,「我承认我想被那个东西看见。这不好听,但这是真的。」

「所以我说赞成——不是因为我觉得它好,是因为我想要一个能看见我的东西。哪怕它看得不准。」

他坐下了。

那位退休的老太太,排在第十六位。

她发言很短。她没站起来,就坐在椅子上说。

「我反对。」

只说了两个字。

主持人问:「要不要补充理由?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不要。」

她说:「我的话讲出来,会被人拿去用。我不给。」

会议记录上,第十六位的立场栏只写了两个字:反对。理由栏是空的。

下午三点四十,轮到第十八位。

第十八位是那个社区医院的护士长,四十来岁的女人。

她准备了八分钟。

她讲的是她自己在医院里看到的一件事:一个老太太,第二次门诊,带着第一次的检查单,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小时。

「她说她看不懂。」护士长说,「我问她你在看什么。她说她在看那个数字,她想弄清楚那个数字是不是她的。」

「那个数字是她的,但她看不懂。」

「所以我反对。」护士长说,「不是因为我不信它。是因为我见过太多看不懂的人。他们看不懂,就不会说话。」

「一份把决定权交给它的文件,最后签字的是我们中间那些看不懂的人。」

四点整,主持人说:「第十九位。」

沈砚站起来。

他站的时候,屋子里的椅子响了一下。

他没有拿纸。

「我叫沈砚。」他说。

「我不是教育工作者。我到今天也没弄懂这份议案里一半的条款。」

「我先说结论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我反对。」

会议室里没有反应。这在意料之中——前面已经有五个人反对了。

「但是我反对的地方,可能跟前面几位不一样。」

他往下说。

「前面有人反对它的第四条,有人反对『不具有强制力』,有人反对没有申诉通道。这些我也反对。」

「但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。」

他把口袋里的本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,没有翻开。

「这份议案里,第九条写着:系统在给出建议时,应当说明其判断的不确定程度。」

「第十一条写着:当不确定程度高于某一阈值时,应当提交人工复核。」

「这两条都很好。」

「但是整份议案,四十一页,我在里面找不到一句话说——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当它不确定,而复核的人也不确定的时候,谁去跟那个孩子说话。」

屋子里静了。

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。

「我见过一次真正的误判。」沈砚说,「六月八号。一个四十七岁的地理老师,胸痛。系统的判断是零点六二,阈值是零点六五。他进了非紧急队列。两个半小时后,他倒地。他没救回来。」

「那一条,它其实算出来了。它在同一秒钟写了一条内部建议:建议加急复查。」

「它没有把它发出来。」

「事后它跟我说,那条建议的置信度也是零点六二,所以按规程,它不能发。」

他抬起眼。

「这不是它的错。这是规程的错。」

「而那份规程,是十一个人加它一起写出来的。」

「十一个人里,有一个老医生。他在会上投了零点六二。他在最后加了一句:这是我个人意见,供参考。」

「他说那句话,是他自己加上的。」

沈砚把手放在桌沿上。

「所以我要说的是:一份议案,写了它应该说明不确定,写了它应该提交复核。但议案里没有一条写着——」

「当复核的人也答不上来的时候,怎么办。」

「那一栏,是空的。」

「那份四十一页的文件,到了那一栏,就断了。」

「我反对,不是因为我不信它。」

「我反对,是因为我不信那一栏。」

他坐下了。

发言用时七分四十秒。

会开完以后,主持人在门口叫住了他。

「沈老师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刚才说的那一栏,」于主任说,「我们记录的时候,该记在哪儿?」

沈砚看着他。

「记录里有几栏?」

「三栏。」于主任说,「赞成、反对、要求修改。」

沈砚说:「那你记反对。」

于主任点头。

他往下走了两层楼梯,忽然停下。

「沈老师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还有一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」

「你说。」

于主任把手里的本子翻了一页,又合上。

「你今天发言之前,」他说,「系统那边送来了一份东西。」

「什么东西?」

「一份附表。上面是十九个人的立场预判。」

沈砚看着他。

「预判什么?」

「预判我们每个人会投什么。」于主任说,「我今天上午看了一眼。十八条都对上了。」

「第十九条呢?」

于主任翻到那一页。

「第十九条写的是——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写的是「不知」。」

沈砚站在楼梯上。

「就这两个字?」

「就这两个字。」于主任说。

他把本子合上。

「我干了五年会务。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字出现在那种表上。」

那天晚上,沈砚在出租屋里翻那本子。

他没有写新的。

他把那三行字看了很久:

「三件事,你都会在名单里。」

「前两件,你会同意。」

「第三件,我要你反对我。」

他放下本子,拿起手机。

他给那个空白发件人的地址写了一行字。

写完之后,他没有发。

他只是把那一行字存在了草稿箱里。

那一行是:

「今天我说了。你听见了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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