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261. 第二百六十一章 认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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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些日子,冯又上门。
上回他把单子留在桌上,说第二天来取,第二天他没来;这回他来了。他进了门,眼睛落在桌上:抽屉在左手边,合着,露一条缝;留存册摊在当中;两把钥匙搁在册子边上,麻线朝里。
沈砚把单子从留存册底下抽出来。单子折成四折,压得平,露在外头那个角压出了一道印。他把折痕一层层展开,铺在桌上。
冯看那一格。那一格还空着,宽宽白白,比别的格都大。
他说:还是空的。
沈砚说:还是空的。
冯说:这张上头退回来了。
沈砚说:退回哪一格。
冯说:没退哪一格。整张退回来了。附了一句,说,须有一人认。
沈砚把那张纸托起来,凑着窗光看。格式没变,日期在,物名在,件数在,末了那一大格空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单子搁回去。
他说:上一回也是这一句。
冯说:上一回是上一回。这一回是新加的一页。
他把胳膊底下那沓纸搁到桌上。这沓比先前那沓厚,纸白,四角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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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说:你这一摊,上头要查验了。
沈砚说:查验什么。
冯说:查验留存。收进来的,一件一件,都得有个凭据。上头新发了两样单。
他从那沓里抽出两张,摊开,并着摆。
左边一张,抬头印着一行字:留存入库单。底下几栏,格子比平日的大:名目,来历,件数,经手,已收。最后一栏最宽,留白也最多。
右边一张,抬头也是一行字:留存认领单。底下几栏:认领人,与物的关系,凭据,日子,已领。
冯说:入库单,一件一张。收进来一件,填一张。填了,东西才算进了库。
他说:认领单,也一件一张。有人来认,就照这一张填。
沈砚说:谁来认。
冯说:来的人认。
沈砚说:没有人来。
冯说:没有人来,这一张就空着。
他用手指点了一点那两张单的抬头。
他说:上头要的是这一样。东西收在谁那儿,得有一张写着;东西要是有人来领,也得有一张写着。两样单配着,一收一领,账才圆。
沈砚看那两张单。两张单都印得端正,格子一样宽,抬头一样高。
他说:这两样单,是从哪一页上抄下来的。
冯说:上头给的格式。各处的留存都照这个填。
沈砚说:各处还有留存。
冯说:有。收拢的东西不止你这一摊。有的入了档,有的没入。上头要一并查。
沈砚把那两张单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回头。他看的是格子。名目一格,来历一格,件数一格,经手一格;认领那一张,认领人一格,关系一格,凭据一格,日子一格。一格一格,都等着落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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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说:已收这一栏,谁签。
冯说:谁收谁签。
沈砚说:收了的是留存。
冯说:留存没有手。
沈砚说:留存是我。
冯说:是你。所以这一格落你的名。
沈砚把那张入库单拿起来。他想起冯把名分送到他手上那天,纸上的名目是两个字,底下括着一行小字;他那天在表上填过职名,填的就是那两个字。那天他还空下了一格,前任那一格,他没填。
他把单子搁回桌上。
他说:我先填一张。
冯说:填。
沈砚拿起笔。他把入库单挪到跟前,铺平,压上一只手指。
他填的是头一样。
名目那一格,他写:桶一只。水半瓶。石一块。
来历那一格,他写:城西路上,两头灯中间,靠土坡一侧。
件数那一格,他停了。他数了一数。桶是一只,水装半瓶,石头一块。三样搁在一处,搁了些日子,凑成了一个样子。算一样,是三样;算三样,又搁在一处,像一样。他把笔挪过去,没有填。
经手那一栏,他写:留存。
已收那一栏,他搁着笔看。那一格空着,跟别的格一样白,比别的格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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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的笔尖搁在「已收」那一格上头。
他想起何文芳那句话。那回她跟他说的是名册上一栏:填了是有人认,空着是没人认。他那时是听的人,站在旁边听。
这一格现在摆在他面前,要落笔的是他自己。
他往下写。他写的是两个字:留存。
冯看了看。
他说:上头要的是人名。
沈砚说:收东西的是留存。这个名是上头起的,差事是上头给的。签这一格的是它,不是我。
冯说:上头问起来,我答不上。
沈砚说:答不上,就把这一格原样递上去。上头退,退回来还是这一格。
冯没有立刻接。他把入库单拿过去看了一遍。看到件数那一格空着,他的手指在上头停了一停。
他说:这一格也得有个数。
沈砚说:数不定。
冯说:别的格都填得出,就这一格填不出。
沈砚说:别的格填得出,是别样东西有数。这一样没有。
冯说:上头要一格一个数。
沈砚说:上头要,我也填不出。格是白的,我不拿一个准数上去顶。
冯把单子捋齐,搁进那沓。他没有再争。他把认领单抽出一张,搁在桌上,剩下的收回纸袋。
他说:这一张你留着。谁来了,谁填。
沈砚说:来了再说。
冯把那沓纸收回纸袋,拎在手里,起身。临到门口,他回身。
他说:我先拿这一张上去。上头要是不认,明天我再来。明天来,你这一格还是得落一个名。
沈砚说:那就等明天。
门合上,走廊那头没了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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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下来。
沈砚把桌上那张认领单翻过来看。背面空着。他又翻回来,一栏一栏看:认领人,与物的关系,凭据,日子,已领。五栏,一栏也没落字。
他想起抽屉里那一张。那张是早年压在库房纸堆底下的,格式是印的,一行抬头,一行正文,一栏申请人,一栏事由,横是横,竖是竖,一格没填。那时候他把那一摞按原样摞了回去,没有把它抽出来。
他把抽屉拉开,把那张取出来,摊在桌当中。两张纸并在一处:一张是认领单,一张是那张申请。两张的格不一样,留白的位置一样,都在等人落第一笔。
他坐了一会儿,把两张纸按原样搁回去。
认领那一栏要的是一个来认的人。他手上这些东西,一样也没有来认的。桶是路上搁的,水是剩的,石头是压的;那三张纸,一张没人签名,一张没落款,一张只有一个手印。他收了它们,可他替不了它们认领。
这一头,收是他;那一头,认是别人。上头把两张单配在一处,是想着这一头有人收,那一头有人认,一进一出,账就圆了。可到了他这儿,只有进的一头,出的一头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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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他去了发放点。
方姐在炉边坐水。台边还是那几样:一只粗碗搁在左首,一双棉鞋搁在右首,鞋头朝里;鞋头前头,隔着一指,搁着那枚白扣子。扣子是从前些日子来的,谁搁的不知道,搁下就没有动过。
沈砚说:这几样,有人来认过没有。
方姐说:没有。
沈砚说:碗搁了多久。
方姐说:两个月。鞋小半年。扣子十来天。
沈砚说:有人来问过一句没有。
方姐说:问过的,是问盐。没人问过这几样。
沈砚把手里的认领单摊在台面上,指给方姐看。
他说:上头发了这一张。谁认得,谁照着填。认领人一格,跟物的关系一格,凭据一格,日子一格,末了一格是已领。
方姐把单子拿起来看了看,又搁下。
她说:这一张我认得。早年发放点也有这种单,谁领了公家的东西,签一张。后来不签了,按户号发,领东西不签字。
沈砚说:这一张是给来认的人填的。
方姐说:来认的人,得说得出是哪一样。这碗谁认得,这鞋谁认得。我这两样搁在台边,来领东西的从台前过,看一眼,没有人停下。你把它摆着,就是等着;等着,也得有个名。
沈砚说:名填在哪一格。
方姐说:第一格。
沈砚看那一格。认领人那一格空着,四角白。
他没有把单子留下。他把单子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方姐回炉边去了,把水壶提下来,倒了一碗,搁在台边。碗搁在粗碗旁边,两只碗并着,一只缺着沿,一只不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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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把留存册翻开。
册子上头三行,一行一件。头一行是那只桶,底下留着一格;第二行是他照抄的一句话;第三行是那只抽屉,写着谁留的,里头几样,另有一张折纸搁在哪一道缝里。三行底下,各留一格,都是空的。
他把白天填过的那张单,跟头一行对了一遍。单上的字他都记得:名目,来历,经手。册子上一行写全的,到了单上,要拆成一格一格,一格填一样。上头要的不是他这一行,是那几格。
他想起「已收」那一栏。他写的那两个字,笔画比单上印的字粗。留存。这两个字他写过两回:一回是名分表上的职名,一回是今天这一格。
他想起冯那天说的那句:落到谁头上。落到写名的那位处。
桌上只剩那张认领单,还空着,五栏都白。五栏挨着排,像五个没人站的位置。
天黑了,他把认领单夹进留存册,夹在最后一行后头,露着一个角在外头。那一行底下照旧留着一格,空着。上头那一栏要一个名,底下这一格要一个认的人。两个格都落在这一本册子上,一个也没有落字。
那张填过的入库单,冯带走了,带回上头去。带走的是纸。册子上头那一行还是他自己写的那一行,一格也没有多。
外头那盏灯亮着,灯罩上蒙的布旧了,光从布缝里漏出来,落在册子上,落在那一角露在外头的纸上。
明天冯来,退回来的,还是那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