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192.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又一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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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边临江那座城,也有一处实施区。
界桩是水泥的,立得齐。广场上有一盏灯,白天也亮。灯下有人坐着,坐一会儿就走,没有人摆摊。
这处地方,从前不归本城管。它自己有章程,自己有办法,自己的人自己问。
十月初,临江那边的实施区也到了要表决的时候。
他们不问「跟不跟」。他们问的是「留不走」。
主持的人姓莫,六十来岁,原先在电厂管事。他在灯下用纸板划出三格,一格写「留」,一格写「走」,一格写「等」。箱子是装砂轮的木箱,跟东边老工业城那回用一个样,只是旧些,箱子角上缺了一块。
票从旧台账本上撕下,裁成小片。片上不写名,只画一道,塞进哪一格算哪一格。
表决的告示贴在发放点墙上。告示只有一行字:留不走等,自己画。
投票七日。十月初三起到初九止。
头一天来的人少。一天七张。第二天十一张。往后慢慢多,到初七那天,一天收了六十几张。
木箱搁在灯杆底下。每晚莫师傅把箱子提进屋,早上再提出来。箱口用纸封了,纸上按他的手印。
初十清早,他当着五六个人把箱口拆了。
数票的是他和一个姓彭的退休会计。两个人蹲在灯下,一片一片数。
数完,莫师傅拿粉笔在水泥地上写了几行。写的是:
留,二百零三。 走,三十九。 等,四十五。 共,二百八十七。
彭会计在旁边念了一遍,说:留的占七成多。
莫师傅说:七成一是二百零三。二成不到是走加等。
他说完,用脚把那几行字蹭了。地上留一道白印,风一吹就没了。
这个结果,跟东边老工业城那回不一样。
东边那回,问的是「跟不跟」,收了四百三十六张:跟九十四,不跟一百五十一,再看看一百九十一。那边是「再看看」最多,谁也没说死。
临江这回,问的是「留不走」,留的占了七成多。走的三十九,跟东边那个数碰巧一样,可意思不同——东边那三十九是「跟」,临江这三十九是「走」。
莫师傅不知道东边的数。他也没问。两处各问各的,各数各的。
表决那七天,临江的广场上比平日热闹一点,也只一点。
来画片的,多半是傍晚。下了工,顺脚到灯下,看一眼三格纸板,拿片在哪一格划一道,塞进木箱。划完就走,不聚,不议。
有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,连着七天都来。头五天画「留」,第六天站在三格前头看了很久,把片抽出来又塞回去,没画。第七天她画了「等」。
莫师傅看见了,没问。他说:画了算数,不画的也算数。
彭会计在旁边说:不画的,是没来。
莫师傅说:没来的,他自己有数。
那七天的票里,「留」的越来越多,是从第四天起明显的。头三天走和等还多些,往后留一片一片加。莫师傅说:不是谁劝的,是日子过着过着,人就想留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灯下,把木箱往屋里提。灯照着他的白头发,照着箱子缺了的那一角。
临江那处,发放点墙上也贴过别的空格子。早两个月,有人照着东边的样,贴了「跟不跟」三格,贴了三天,全空。第四天被团掉,扔在墙角。
后来莫师傅另写了「留不走等」。他说:跟不跟是别人的问法,咱们问留不走。
这一问,有人答了。
结果写成一张纸,送到临江本地的收发室。收发室的人看了一眼,说:记下了。
纸没往上递。临江这处,跟本城不是一条线。
本城这边,十月中旬也收到了外区的信。
这回不是周衡转的,是直发城北窗口。信上问的是:贵处第一批出行人数,究系几何,可否报数。
小崔拿着信,去翻自己的册子。
册子上记着:九月十九,岔口,三十九,娃三。十月,岔口,料一车,无账。岔口自定火班,未递。
他看着这几行,不知道怎么填「究系几何」。
他先写:第一批出行三十九人,含娃三名。
笔停在「含娃三名」后头。外区问的是「出行人数」,可这三十九人算不算「出行」,他自己拿不准。章程上写的是「由本人自行办理」,他们自己走的,不是谁派出去的。
他把笔搁下,去翻更早的账。
最上头那行是六月里记的:外区两问。第一问,未知。第二问,未答。
那是外区第一次来问「走的是哪一个」「走了几个」,他答不上,改了「未知」,第二问「何时办结」他没回。
后来外区又来过。六月末一问,七月一问,八月两问,九月一问。他每回都记在边上,能答的答,答不上的画一道。
到十月中旬这封,是第七问。
他在册子上添:第七问,出行人数,已答三十九,娃不计。
写完了,他又把「娃不计」三个字划了。娃算不算人,他不敢替外区定。
他改成:第七问,出行人数,答三十九,含娃三名,口径自定。
这行字他写得很小,挤在六月那行底下。
这行字他写得很小,挤在六月那行底下。
小崔那天还翻到另一行,是上月记的:岔口自定火班,未递。
他盯着「未递」两个字看了会儿。岔口那三十九个人自己定了看火的班,贴在界桩上,没人往上递。他要不要把这件事也写进回外区的件里。
他想了想,没有写。外区问的是人数,不是他们怎么看火。火班是岔口自家的事,跟「出行人数」不是一格。
他想起葛师傅说过的话:写了就成了册,册子是要入档的。岔口那张纸贴在桩上,没入档,就还是他们自己的。
他把这件事按下了。
收发室的老魏,管着外区来的件,也管着本城出去的件。
他的桌上常年压着一块玻璃板,玻璃底下塞着一张张抄件。抄件都是他手写的,字歪,一行一行挤着。
早先玻璃底下只有两三张,是去年外区问「走的是哪一个」那几回,他抄了原信,压着。后来件多了,玻璃底下塞了七八张,边角卷起来,他用胶带粘住。
他有个习惯:外头来的事,和门口的事,他爱并排抄在一张纸上。不是谁交待的,是他自己觉得这么好找。
他说:你看,这是几百里外一座城,这是咱家门口,搁一块,都过去了。
十月中旬那天,临江的结果和本城的另一件事,被并排写在了同一张纸上。
写这纸的人不是小崔,是收发室的老魏。老魏那天收到两份件,一份是临江转来的结果抄件,一份是城北送来的日常单。
日常单上写的是:城北灯杆底下那圈地,今日起重铺砖。砖是旧砖,从同福街拆下来的,灰的,大小不一。老周的水摊要挪半日,他不肯挪,说砖铺了他还摆原处。
老魏把两份件摊在桌上,各看了一眼。一份是几百里外一座城的表决结果,一份是自家门口铺地砖。
他找了张废纸,把两件事并排抄上。左边写:临江表决,留二百零三,走三十九,等四十五。右边写:城北铺砖,老周水摊照旧。
抄完他把纸压在玻璃底下。玻璃底下已经压了好几张,都是这类并排的抄件——外头的事和门口的事,搁在一块,谁也不比谁大。
莫师傅那边,结果贴了三天,就揭了。
揭下来的纸,彭会计拿回去垫了桌脚。他说:数过了,记在心里了。
临江那二百零三个写「留」的人,第二天照旧过日子。有人去灯下坐,有人去发放点领药,有人什么也不做,在家门口晒太陽。
那三十九个写「走」的,没有动静。没有人来问他们去哪儿,他们也没说。跟本城那批一样,走的事是他们自己的,别人不问。
等的有四十五个。他们既不画留,也不画走,在一张白片上按了个指印,塞进「等」那格。莫师傅说:等什么,他们自己也不知。
本城收到临江结果的那天下午,小崔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六月里自己写的那行:外区两问。第一问,未知。第二问,未答。
如今到了第七问。他答了,答得不大齐。
他翻开册子,看那行「岔口自定火班,未递」。他又想起另一行:临江的结果,也没递上来,是抄件自己飘过来的。
两处都不递。一处是自己定,一处是自己数。中间隔着几百里路,隔着两条江,隔着好几张嘴。
他合上册子。窗外的灯杆底下,老周正把水摊往回挪。砖刚铺了半圈,老周的水摊占了没铺的那半边。
老周的那张矮桌,桌腿底下垫着老佟那根柴。柴是去年从老佟箩底抽出来的,老周用了大半年,桌腿稳了。今天挪摊,他把柴从旧腿底下抽出来,塞进新腿底下,垫法一模一样。
他说:柴还是那根柴,桌还是那张桌,砖换了地,摊不动。
小崔看着他把水舀摆好。水舀包着铜皮,是老周用了二十年的。接班的年轻司机还没来,水舀先搁着。
小崔说:你这摊,比灯还准时。
老周说:灯是它点的,摊是我摆的。两回事。
这话小崔记在了册子边上。他写:老周,灯与它,摊与我,两回事。
老周看见小崔,说:砖铺你的,摊摆我的。
小崔说:你照旧。
老周说:那就行。
灯亮着。白天也亮。远处临江那座城,也有一盏这样的灯,这会儿也亮着。两盏灯隔着几百里,各照各的广场,各照各的空地。
临江那张结果抄件,压在老魏的玻璃底下,跟城北铺砖的那行并排。两张事搁在一张纸上,谁也没多写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