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उपन्यासअध्याय 18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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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
189. 第一百八十九章 走出去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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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九日,阴历八月初二。天没亮透,广场东边就有车了。

头一辆是事务一处调的卡车,车斗上搭了灰布棚,棚子绷得紧,绳子系在车帮上。第二辆是从货场借的,斗板有豁口,垫了两层麻袋。第三辆是小陆自己的,车厢小,跑过冬天那条西北的路,挡泥板上还挂着一层干泥。

三辆车并着停,车头都朝着西边。

小崔六点半就到了窗口。

他把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从玻璃底下抽出来,摊在台面上,从头到尾数了一遍。

本子上到这天是四十七行。

他数完,把本子翻开对着看,一行一行在心里过:二八零二三,来;钱桂芬,来;钱立新,来;曹小燕,来;多多,来;老漆,来;小尹,带娃;丁广田,来……

数到第三十九行他停下了。

底下还有八行。这八行里,有三行他知道人不到:一行是那个只写了「走」字、没有名没有号的;一行是从外区捎话过来、后来没再露面的;还有一行,是葛师傅。

小崔把本子合上,拿在手里上了楼。

葛师傅已经在了。桌上摊着账,算盘压在账本上。他戴老花镜,一颗一颗拨算盘珠子。

小崔站在门口,说:葛师傅,那本子上——

葛师傅说:我知道。

小崔说:那您——

葛师傅说:你先记着。

小崔站了一会儿。他把本子往怀里抱了抱,下楼去了。

七点半,广场东边来的人多了。

来送的有二十来个。没有人往车斗里爬,都站在离车十来步的地方。有人手里拎着东西,拎了一会儿又放下去;有一个老太太把一包点心拿出来,拆开纸看了一遍,又把纸包上,揣回兜里。

小苗来了,站在人堆后头,挎着包,没有往前挤。

老陈也来了。他站在头一辆车的车帮边上,手里拿着那把枣木尺。他站着,没有量什么。车帮上的漆掉了,露出下面的铁,他看了看那个地方。

方文英没来。她那天早上出摊,摊得支起来,先深后浅,先厚后薄。

老佟没来。他不出巷子。

郑先生那天有课,隔一天一堂,十九日正好是他的日子。

要上车的人在车边上点东西。

丁广田拎着那只灰布兜,兜口用绳子捆了两道,是他儿子捆的。他把兜举上车斗,自己爬上去,找了个靠棚子的位置坐下。丁小林站在车下头,仰着头看他。

丁广田说:下去吧。

丁小林说:等车走了我再走。

丁广田说:随你。

老漆带了一只布兜和一双鞋。鞋是他自己那双,布面,鞋底开过线,他自己缝好的,缝口上抹了点蜡。他不肯把鞋搁进兜里,一只手拎着。他的家什箱锁在屋里,钥匙给了隔壁,临走前他跟隔壁的人又说了一遍:有来补鞋的,你自己开箱子,别收钱。

隔壁的人说:收什么钱。

老漆说:对。

钱桂芬一家四口站在一起。三只碗用布分着包了,搁在兜最底下,上头压着被。钱立新把两只兜并着举上车,曹小燕抱着多多上去。钱桂芬最后上,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东边——那边是家那边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,就一排房子的墙。

小尹带着娃。娃七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,手里捏着一块糖,糖纸都揉软了。小尹把她抱上车斗,自己在车下头站了站,才爬上去。

小苗这时候从人堆后头走过来。她走到车斗边上,把包打开,从里头摸出一块布。布是蓝的,叠成方块,边角磨白了。她隔着车斗把布递上去,说:路上风大,蒙娃。

小尹伸手接了。她说:这个我认得。

小苗说:认得就拿着。

小尹把布搭在娃的肩上。娃捏着糖,没有动。

零二三来得最晚。他到的时候车已经发动了一辆。他只带一只布兜,兜口敞着,里头是一条被、两件衣裳、一双鞋。他没有送的人。他把兜往车上一扔,自己跳上去,坐在斗板边上,两条腿搭在斗板外头。

八点四十,人上齐了。

小崔在车边上又数了一遍。他数的是三十九,数完又数了一遍,还是三十九。他在自己的本子上写:九月十九日,三十九人往西,内有娃三名。

他把「娃三名」这三个字写完,抬头看了一眼那三辆车。三辆车的车斗加起来,装了三十九个人和七八只包。

九点整,头一辆车动了。

车从广场东边出来,往西拐,上了顺平路。

路上已经有人了。路边上站着的人,有的在扫地,有的拎着菜,有的把车停下来看。段桂兰站在她那条巷口,手里拎着一小把葱。车从她跟前过去。她没有抬手,也没有喊。车过去了,她才往回走。

车出了城。

出城以后路就不是砖的了,是那种压实的土路,两边是地。地里割过麦子,茬短短的,黄一片。再往前,路边有几棵树,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,落在路边,被车轱辘卷起来。

城里那边,那天上午照常。

小崔回到窗口,把本子压回玻璃底下。台面上那一格空出来,他拿抹布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

晌午他去了发放点。方姐在数架子。架子三层,上头搁着布兜、纸包、几瓶药。她数完一遍,又数一遍。

小崔问:多少。

方姐说:二十七。

小崔说:没多。

方姐说:没多。她把手从架子上收回来,说:他们自己带走了。

小崔应了一声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方姐在后头叫住他,说:那个本子上的——

小崔说:什么。

方姐停了停,说:没什么。

小崔就回去了。

三辆车在土路上往西。

第一辆车里,出城没走多远就有人晕车。

是钱多多的奶奶身边坐着的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脸白,靠在棚子杆上,一句话不说。车斗里搁着一只桶,桶是空的,是司机临走前放上去的。他吐了两回,吐完把桶推到脚边去,闭着眼。

多多不晕。多多从头到尾扒着车帮往外看,看见树就问:这是什么树。没有人答。他就自己说:这也是树。

第二辆车里有人想起来,包忘了拿。

他的包搁在广场东边地上,上车的时候他先把包放下,腾出手来扶人,后来就上去了。包是一只蓝布的,里头有一个本子、一件衣裳、一副眼镜。

他跟旁边的人说了。旁边的人替他去问司机。司机说:回去得有二十里,回不去。

那个人就不说了。后半程他一直在摸自己身上,摸完兜摸袖子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
车到晌午在一个镇子外头停了一回,加水。

加水的工夫,有一个人下了车。

他五十来岁,穿一件旧制服上衣。他下车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,直接顺着路往回走。走了半里来地,车还没动。司机在车边上喊了一嗓子,问他走不走。

那个人站在路上,站着不动。

又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,走回来,爬上了车。他上车以后没人问他,他自己也不说。他坐在原位上,把手插在袖子里。

水加完,车接着往西。

下午过了一个村子。村口有一棵老柳,柳树下坐着一个人,是罗大爷。他手里拄着锄头,看着三辆车过去。车过的时候,村里头有一间旧仓房的窗子开着,里头有读字的声音,一句一句地出来:

「这一句是别人说的。这一句是你说的。」

读到这里停了一下,又从头读。

石头从仓房里跑出来,站在柳树下头,看着车往西去。郑先生也出来了,站在门口,没有往前走。车过去了,他把石头叫回去,课接着上。

天快黑的时候,车到了。

路在前头分了一个岔。往北还是一条土路,往西是一条压得更实的路,路上车辙很深,两条辙里积着水。岔口那儿立着一根界桩,水泥的,半人高,桩身有一道横裂,用水泥补过。桩上钉着一块小铁牌,铁牌上是三个字加一个数。

车在界桩边上一辆一辆停下来。

司机从驾驶室下来,走到车斗跟前,说:到了。

车斗里没有人动。

有人问:到哪儿了。

司机说:到路口了。再往西那条路是往码头去的,图上有,地方没有名字。章程上写的是「由本人自行办理」。我们就送到路口。

那人说:那我们今晚睡哪儿。

司机往四边看了看,说:就这儿。柴我这儿有一捆,水桶我留给你们。明天早上我们三个把车开回去。
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路口上生了一堆火。

柴是从第一辆车上卸下来的,一捆干树枝,烧起来响。三十九个人围着火坐,坐成一个不像样的圈。有的躺着,有的把被铺在桩子旁边。小尹的娃已经睡着了,睡在她怀里。

有人说:西边那盏灯在哪儿。

司机说:还有两百里。看不见。

那个人就抬头往西看。西边的天是黑的,黑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
零二三没有坐。他站在那根界桩边上,一只手搭在桩顶上,往西看。他站了很久,站到火里的柴烧塌了,才回来坐下。

有人咳嗽。有人起来添柴,柴带着潮气,点了两回才着。有人把被铺在两辆车的中间挡风。有一个女人说了一句睡不着,没有人接。火边上搁着一只桶,桶里的水是凉的,谁渴了就去舀一瓢。

后半夜风小了。头一辆车的司机睡在驾驶室里,坐着睡的。第二辆车的司机靠着车轱辘睡。小陆没有睡,他绕着三辆车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,然后坐在斗板上,看着西边。

夜里没有人说话。

天快亮的时候,火已经熄了,只剩一层灰。

有人起来走动,走到界桩那边,站住了。

那根桩子上搁着一只碗。

碗是白瓷的,碗口朝下,搁得正,搁在桩顶的正当中。碗沿上有一处缺口,缺口朝着西边。

没有人看见是谁搁的。

天亮以后,三辆车先后掉头,一辆一辆往回开。车过岔口,过了那个村子,过了镇子,过了上河村,往东回城。

路口那根桩上,碗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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