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188. 第一百八十八章 沈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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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三十一日,沈砚在标注间坐了一天。
这间屋子朝南,窗子大,太阳一上来就热。窗台上那盆草是何文芳去年给他的,草长得慢,几个月也没多出一片叶子。桌上搁着半杯水,是早上倒的,到中午还热着。
屏上一天没有字。
从前标注间是有活的。活从上面派下来,一摞一摞,标的不外乎两样:一样是它拿不准的,一样是它拿准了要人复核的。这一年这两样都少了。少的不是一天两天。他三月里数过一回,四月的活只有前年同月的三成。到了八月,一天有两三件就算多。
他把手边那几件做完了。做完他坐着,没有添水,也没有开抽屉。
下午季林来过一趟。
季林三十一,跟他学了七年,现在单独立了桌子,坐在这间屋子的另一头。他拿着一张单子走过来,说:这张我还是拿不准。
单子上是两条路,一条是旧路,一条是修过的新路,问该走哪一条。
沈砚看了两眼,说:你看哪条。
季林说:新的好。
沈砚说:那就画新的。
季林说:你又不管了。
沈砚说:管不了。
季林站了一会儿,把单子拿回去了。他回到自己桌上,画了新的那条。画完他抬头看了一眼,见沈砚在动那半杯水,就把头低下去。
到了傍晚,何文芳来过一趟。
她不是这间屋子的,桌子在楼下。她上来是为了窗台上那盆草——那草是她去年分出来的,隔十来天浇一回,浇完就走。
那天她浇完没有马上走。她把水壶搁在窗台上,看了看他桌上那半杯水。
她说:你今天没续水。
沈砚说:忘了。
何文芳说:你水不续,我上来一看就知道。
她把壶拎起来,往他那只杯子里添了半杯,添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说:
那个名单,我看了。上头四十四行。
沈砚说:我数了。
何文芳说:数完了你写不写。
沈砚说:不写。
何文芳说:我也不写。
她走了。门关上以后,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楼下有人搬东西,铁皮响了两下。
中午他下楼去吃了饭。食堂里人多,队排到门口。他排在队里,前面两个人正在说走的事。一个说本子上添到四十来行了;一个说,走的里面有个十九岁的,瞒着他娘报的名。
沈砚端着碗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。
下午两点,他去了窗口。
窗口外面那面墙上还贴着那张章程,纸被雨气洇过,边角翘着,四颗图钉有一颗松了半边。墙上并着那张外区来的结果单,四百三十六,九十四,一百五十一,一百九十一。
窗口里坐着小崔。小崔正往一张单子上盖章,盖完把单子推出去。队走了以后,他看见沈砚站在台前,点了点头。
沈砚说:那本子给我看看。
小崔把玻璃底下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抽出来,搁在台面上。
沈砚没有拿起来。他就着台面翻。
本子上到这天是四十四行。头一行是二八零二三。往下一行一行,字有的工整,有的歪,有的那一栏只画了一道横。有一个人只写了一个字,写的是「走」,前后都没有名和号,那一行空着两边。
九月初添了三行,写在一处,笔迹是一个人,事由那一栏三行都写了两个字。
四十几行里,没有一行被划过。 沈砚翻到最后,看见底下一行是空白的。他抬头看小崔。
小崔说:那行空着,是给后面的。
沈砚说:有笔吗。
小崔从笔筒里抽出一截铅笔,搁在台面上。
沈砚看着那截铅笔。铅笔头削得平,用了半截。他伸手把它拿起来,捏了一下,又放回原处,放得跟原来一样齐。
他说:我不写。
小崔说:不写就不写。
沈砚说:我看看就走。
他把本子合上,推回去。小崔接过去,压回玻璃底下。
沈砚在窗口那儿又站了一会儿。台面上有一只装印泥的小盒,盒盖上的红印沾了灰。他问了一句:这些人,走了以后,这上头还留着吗。
小崔说:葛师傅说不划。
沈砚说:那合计怎么算。
小崔说:另起一格。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出了门,顺着楼梯上了楼。
葛师傅在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账。他见沈砚进来,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。
沈砚说:名册借我看一眼。
葛师傅站起来,走到柜子边,把名册端出来。册子厚,纸都发黄了,边上有几处磨破,粘过胶纸。他把册子摊在桌上,翻到后面。
他翻得很快,翻到该停的地方就停。它那一行在最后。
编号栏那一格还是空的。
备注里那三个字还是那样:非户主。墨蓝,小,挤在角上。合计那一格另起的那一行也还在:另,一,不入数。
沈砚看了那一行。他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葛师傅也没有说话。他把名册往他那边推了推,又收回来。
沈砚说:这一行要是回头也要动,怎么动。
葛师傅说:不动。
沈砚说:要是添人。
葛师傅说:另起一本。
沈砚说:为什么不添在这一本上。
葛师傅说:这一本是给在册的人立的。他说完停了一下,又说:他们要走的这一批,另有一本。你刚才看的那一本,不是这一本。
沈砚点了点头。他退开半步,让葛师傅把册子合上。
葛师傅把册子放回柜子,回来坐下,拿起算盘。算盘珠子拨起来,一颗一颗的。
沈砚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他说:葛师傅,本子上头一行是您写的。
葛师傅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,又接着拨。他说:嗯。
沈砚说:那您走不走。
葛师傅说:不知道。
沈砚说:不知道也写。
葛师傅说:先记着。
沈砚从楼上下来。走廊上有一盏灯,黄的,墙上有人贴过通知,撕掉以后留着一块浅痕。
第二天上午,他上了另一层楼。
顾昭的办公室门开着。屋里只有一个人在。窗台上落着灰。桌上摊着几份纸,最上头那份的角落上有一个字,是「阅」,笔画粗,墨色重。
顾昭见是他,把手里那支笔搁下。
沈砚说:走了的人,算在你那张表里吗。
顾昭抬眼看他:哪张表。
沈砚说:逐年那张。
顾昭说:不算。
沈砚说:为什么不算。
顾昭说:不在题里。
沈砚说:在哪儿的题里。
顾昭说:不在我这儿的题里。
他说完把那几份纸收齐,对齐了边。抽屉就在他右手边。抽屉关着。抽屉里有什么,两个人都知道:五封信,一本小册子,一块旧工牌,一张逐年表,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。
那张纸上写的是一个号。
沈砚站在桌子前,看着那只抽屉。他没有说那张纸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我知道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顾昭在后头说了一句。
顾昭说:你去送吗。
沈砚站住。他说:不知道。
顾昭说:那就不用答。
沈砚出来了。他把门带上,门关上时声音很轻。
九月初的一天,小陆进城拉料。
中午他在货场吃过饭,把车开到标注间楼下,上来讨了半壶水。他站在门口喝,喝完把水壶拧上。
他说:我下礼拜往西边跑一趟,不是送人,是送货。你要不要捎点什么过去。
沈砚说:没有。
小陆说:不捎东西也行,你要想看,就跟我去。
沈砚说:不去。
小陆说:那行。他把水壶揣好,转身下楼,走了两步又回头,说:东头那门还关着。上回我看,钥匙还在。
沈砚说:嗯。
小陆走了。楼下车子发动,响了一阵,远了。
九月九日,沈砚出城往西。
他坐的是跑石塘畈那条线的班车,一天两趟,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车旧,座位上的布磨破了,露出里头的棉。车上人不多,前头坐着两个拎鸡的老太太,后头坐着一个人,靠着窗睡着了。
石塘畈那站是个土台子,没有站牌,司机到那儿就停。沈砚下了车,顺着路边的田埂往前走。
那片地他来过。地里种的是菜,一畦一畦,有几个人在浇。地头立着一根界桩,水泥的,半人高,桩身有一道横裂,用水泥补过。桩上钉着一块小铁牌,铁牌上是三个字加一个数:零零零一。桩旁边原来有一段墙的基脚,砌了一半就停了,砖缝里长着草。
这根桩是二零三四年八月打下去的。打桩那天他不在,是后来听人说的。他又想起来,老陈那一天蹲在桩边上,用那把枣木尺量过它——量完也没说什么,站起来走了。
沈砚在桩边站着。
从这里往西,路是往西北去的那条,路面压得实,车辙很深,两条辙里积着水,水是浑的。路上有车过,走得慢,斗里装的是料。往西再远一点,是码头那条街,是七十二栋房子,是一处广场,是白天也亮的那盏灯。
他在路口站了一刻钟。
有过两辆车打他跟前过去,第三辆在他边上慢下来,司机探出头问他要不要搭一段。他说不要。车走了。
他顺着原路走回土台子,等下午那趟班车。班车到的时候天还早,太阳斜着照过来,把土台子上的灰照得发白。
回到城里,天已经黑了。他回家,把窗子推开。
他书桌抽屉里搁着一本本子,是二零三一年记到现在的那本,硬纸壳,角上包过胶布。他把本子拿到桌上,翻开。
前面写得密。中间一段空得厉害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最近一条字写在三月里,写的是:今日灯不再白。它要收拾了。
从那一条往后,几十页都是白的。
他把笔拿起来,在钢笔头上舔了一下。
他在那一条底下写了一行。
写的是:
二八零二三。
底下又写了一行。这一行只有四个字。
头一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