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उपन्यासअध्याय 18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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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
185. 第一百八十五章 章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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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里的事,是从一句话开始的。

这句话是毕干部说的。他在食堂里跟人说:走了这么多人,总得有个说法。

这话传到小崔耳朵里,小崔就上了楼。他跟葛师傅说:毕干部说要有个说法。

葛师傅说:那你就拟一个。

小崔说:我一个人拟?

葛师傅说:你拟。拟完了拿来,我们一条一条看。

小崔回到窗口,把台面擦了一遍。他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白纸,捋平,在头一张上写了一行:关于要走的人的事项。

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,觉得不对。这个题目太大了。他换了一张纸,重新写,写的是:走的人怎么办。

写完他也觉得不对。它像是一句问话,不像一个章程。

最后他在第三张纸上写了四行。写得很小,一行一行往下排:

一、能不能回头。 二、走了以后还算不算这本册子里的人。 三、路上的东西谁发。 四、到了那边算什么身份。

写完他在底下空了一行,又添了一行,添的是第五行:

五、谁准。

他把这张纸看了一遍,觉得第四行最难,第五行最不知道怎么写。他没有接着写,把纸压在玻璃底下,出去办事了。

当天下午他把这张纸拿给葛师傅看。

葛师傅戴上老花镜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他看得很慢。看到第二行,他停住了。

他说:这第二行,你写得不清楚。

小崔说:怎么写才清楚。

葛师傅说:你得先说,是这本册子的哪一栏。

小崔说:册子上有哪一栏。

葛师傅从抽屉里把名册端出来,摊在桌上。他翻到后面,一栏一栏指给小崔看:户号,姓,口,备注,合计。他翻到最后一栏,那一栏上头有三个字,是谁都没有填过的:终止人。

这一栏现在有字了。

字是葛师傅二零三四年八月填的,用的是当初划过万长顺那一行的那支钢笔。填的是两个字:它。

小崔看着那一栏,看了一会儿。

葛师傅说:册子上的栏,一栏一栏,都是给在册的人立的。人在册上,栏就有用。人不在册上,栏就空着。这一栏空了四年,是它自己上来把它填了。

小崔说:那要走的人呢。

葛师傅说:要走的人,现在还在册上。走了以后在不在,这第二行就要写这个。

小崔说:写「不在」。

葛师傅说:写「不在」,那就要划名。这本册子立起来到现在,划过的名字你数得出来。他伸手在册子上拍了拍:划过一个整户,一支钢笔,手都抖了。往后再没划过。

小崔说:那不划。

葛师傅说:不划的话,合计要动。

小崔说:那就另起一格。

葛师傅没有说行,也没有说不行。他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。他说:你把稿子拿着,等个人来一起看。

那个人是何文芳。

何文芳是评估组的。小崔请她来,是因为这四行里有三行跟「算是哪一头」有关,这一类事从前是评估组管。她那天下午来的时候,外头刚下过雨,屋里的窗子开着,桌上有一点潮气。

小崔把纸给她。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二行的时候,她问了小崔一句:这一格你打算叫什么。

小崔说:还没想出来。

何文芳说:本册子上已经有一个这样的格了。

小崔说:哪一个。

何文芳说:另起的那一格。上头写着,另,一,不入数。

小崔想起来了。它那一行不入合计,是在总计那一格里另起一行写「另,一,不入数」。何文芳当时就主张这么写。

小崔说:那要走的人,也这么写?

何文芳说:另,若干,不入数。她说完看了小崔一眼,说:跟它排在一块儿,像不像样,你自己看。

小崔没有答。他把这一句话记在纸上,在第二行边上画了一个小圈。

第三行,路上的东西谁发。

这一行四个人都写过一遍。

小崔先写:事务一处发。写完他自己划了。事务一处发东西发到户号上,一户一份,发的时候人要签名按印。人走了,号还在册上,那么东西发到号上,谁领?号不会走路。

何文芳说:那就写「由本人自行办理」。

小崔用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他说:这五个字用过一回。

何文芳说:什么时候。

小崔说:今年三月一日起。有十二项代办退归窗口,就是这句话——由本人自行办理。那时候是把事从它手里退回到人手里。现在这句话要往另一个方向用。

何文芳说:用就用了。

小崔把这五个字写上去。写上去以后,他看了看,觉得还能用。路上没有窗口,也没有发放的人,剩下的就是从自己包里拿。

第二天上午他去发放的地方问了一趟。

发放的地方在广场西边一间屋里,墙上也有一个口子。管发放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人家叫她方姐。她手里正数着一摞雨布,数到十几就乱了,从头数。

小崔问她:报了名的人,东西还发不发。

方姐说:发。册上有号就发。

小崔问:人走了呢。

方姐说:册上还有号。

小崔问:那发到哪儿。

方姐停下手里的数,想了想,说:搁在架子上。等人来领。

小崔问:等到什么时候。

方姐说:不等到什么时候。就说搁着。她往身后指了指。屋角有一个架子,三层,上头摆着一些布兜、纸包、几瓶子药,摆得不整齐,上头落了灰。

小崔问:那些是什么。

方姐说:没人来领的。有的人搬走了,有的人不来了,有的人……她说到这里停了停,说:架子上有二十七份。

小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个架子。他没有把数记下来。他出来的时候,方姐在后头喊了他一声,说:要是他们真走,你别让他们的布兜搁这儿。你拿走。

小崔应了一声。他回去以后,在第三行旁边加了一小行字,写的是:行前自取,行后不存。

这一行他也没有再改。

第四行,到了那边算什么身份。

这一行写不下去。

小崔写:到那边,还算不算这儿的人——这一条跟第二行重了。他划了,重写:到那边,算哪一处的人。写完他停了很久。

图上没有名字的地方,名册上也占不了一行。这句话是沈砚五月里想过的。小崔不知道沈砚想过这句话,他自己也想了一遍,想的是同一个结果:这一栏没法写。人在哪儿,得有个地方对得上;那个地方现在没有名字。

他在第四行后头写了两个字:暂空。

写完他看了看这两个字,觉得还行。空着也是写。

第五行,谁准。

小崔写这一行的时候,笔没有停。他写完抬头,发现屋里另外三个人都不说话。

他先看葛师傅。葛师傅没有看那张纸,看的是窗外。他再看何文芳。何文芳看着那一行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。

她说:这一行跟附件一那一栏是一回事。

小崔问:哪一栏。

何文芳说:落款。谁拟、谁核、谁准。那一栏空了四年。

小崔说:空了有什么关系。

何文芳说:没关系。空了四年也不耽误谁吃饭。她说完把手在纸上按了按:你要空也行。你空着,别人看着空着,也行。

小崔说:毕干部那边呢。

何文芳说:你去问。

毕干部是当天傍晚看的。他在办公室里,把纸拿在手上,看了两遍。小崔站在一边,等他。

毕干部把纸放下,说:这个我不签。

小崔说:为什么。

毕干部说:签了就是我准的。我不鼓励,不禁止。

小崔说:那章程贴在哪儿。

毕干部说:你们哪儿方便贴哪儿。别贴我这一间。

小崔拿着纸出来。走廊上灯是黄的,墙上有人贴过通知,撕掉以后留着一块浅痕。他把纸折起来,揣进兜里。

第二天上午,小崔把稿子重抄了一遍,抄得比头一稿整齐。抄完他拿给葛师傅最后看一回。

葛师傅看完,指着第五行。

他说:这一行,不能这么写。

小崔说:那怎么写。

葛师傅说:谁准,是你问的出口的话。这上头得写的是,它走了,谁办。

小崔说:那就改。

他把「谁准」三个字用笔涂掉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谁送。

写完他把笔放下。
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窗子外头有人在楼下收拾推车,铁皮响了一下。

二零三八年五月二十日,它在屏上写的那份说明里,最后一行是四个字:不用送。

葛师傅把纸拿过去看了看,把纸推回来。他说:这一行先留着。

小崔就留着。他没有再改。

章程一共抄了三份。字是小崔的字,一份抄得比一份快,第三份上有两处涂改,涂得不干净。

一份贴在窗口外头的墙上,用四颗图钉按着,按得齐;一份送进城里的收发室,装了一个信封;一份搁在窗口台面上,压在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底下。

贴出去头一天,来看的人不多。有五六个人,站在墙根底下从头看到尾。有人看到第二行就摇头,有人看到第三行就笑,说这五个字用得妙。

来问得最多的是第一行:能不能回头。

零二三来过两回。第一回他看了半天,问小崔:这一行写的是可。

小崔说:写的是可。

零二三问:怎么回。

小崔说:写在旁边了。你往下看。

旁边写的是四个小字:回法另议。

零二三问:另议是什么。

小崔说:另议就是还没议。

零二三又问:那我要是走了一半想回来,往哪儿走。

小崔说:不知道。

零二三没有再问。第二回他又来了,站在那一行前头看了很久,看完就走了。

钱桂芬也来过。她看的是第二行。她看完问小崔:不入数是什么意思。

小崔说:就是不算在总数里头。

她说:算不算在你那本子上。

小崔说:在那个本子上。

她说:那本子是你的还是公家的。

小崔说:不知道。

她没有再问。她走的时候把手里那个布兜换了一只手拎着,走得不快。

那天下午,太阳偏西,照到窗口那面墙上,纸上的字都能看清。零二三又来了,站在墙根底下。他从头看到尾,看到最后一行。

他问小崔:这一格谁填。

小崔说:原来写的是谁准。

零二三说:现在写的是谁送。

小崔说:现在写的是谁送。

零二三说:它走了。

小崔说:所以空着。

零二三站在那儿,看着那一格。纸上有三道折痕,格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他看了很久。

他问了一句:空着,也能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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