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173.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交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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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一日清早,事务一处的窗口外贴出一张纸。
纸是新的,白的,一尺见方。屏上也贴了同样的一张,字号比纸上小。
纸上列着一串,一条一行:
一、摆摊、设点的许可。 二、房屋修缮、门面改动。 三、区外人员的探视、暂住。 四、物品寄递的申报。 五、婚丧生养的登记。 六、牲畜、宠物的报备。 七、摊车、三轮的出入。 八、废旧物品的处置。 九、个人的用药申请。 十、子女入学的报名与转入。 十一、邻里纠纷的报请。 十二、丧葬的安放与告示。
一共十二条。
十二条底下有一行字,比上面的字大一点:
以上十二项,自三月一日起,由本人自行办理。
再底下,是一行小字:
其余各项照旧。
小崔是最早看见这张纸的人。是他自己贴的。前一天夜里他领了这张纸,按上头的交代贴上去。他贴的时候没细看内容——字是他抄的,抄了半个下午,抄完手酸。纸上头那十二条,他一条一条抄过去,抄到第九条停了一下。第九条是「个人的用药申请」。从前这一条也是代办的。
他抄完,心里想:这一条要退回去,多少人得自己跑。
他没有在纸上加一个字。
清早六点,窗口外就有人了。
队伍从窗口拖到街上。头几个是天不亮来的,带着小凳。有人问前头的人:退回来的是什么意思。前头的人说:就是从今往后,这些事得你自己办。
后头有人问:为什么。
前头的人说:它不办了。
又有人问:它不办,谁办。
前头的人说:你不是站在这儿了吗。
小崔从八点坐到十一点,没起来过。
从前他在这儿做的是发。发的东西都是排好的:一户一号,一样一样照单子往外递。领的人伸手,他记一笔「发」。快,也不用话。三年里他学会的是「发」的手艺:手伸出去,东西递过去,眼睛看一下号,钩打下去。一天发过五百多份,不觉得累。
这一天做的是收。
收要问。问一遍不行,要问两遍。人说的话不一样,一页纸上要填的格又只有那么几个。有人来说一件事,说了半刻钟,他得把它拆成格子:申请人,事由,地点,起止,附证。拆不进去的,他得去问。
九点半,来了一个人。六十来岁,穿一件深色的褂子,拿着一只布包,把手搭在台面上。
他说:我那摊子要重新办。
小崔把表抽出来,推过去。
他说:第一格,申请人姓名。第二格,事由。第三格,地点。第四格,起止。
那人说:我不会填。
小崔说:我念着,您写。
那人说:我不会写字。
小崔停了一下。
他说:那您会说吗。
那人说:会说。
小崔说:那您说,我照您说的写,一会儿您按个印。
那人说:那还得等谁来呀。
小崔说:不用等谁。就是您按个印。
那人愣了一下,把手收回去,在褂子上擦了擦,把印按在一张纸上。手印歪了。他看了看,说:我按了一辈子印,没按过这样的。
小崔说:哪儿不一样。
那人说:从前按印,是印给上头看。今天按印,是印给我自己看。
十点,来了两个人,办的是子女转入。孩子该上三年级。从前转学只要报一个号,号报上去,学堂自己收。这回来,要一张原学堂的条、一张现住处的证明、一张孩子本人的什么。
小崔把三条念了。那人问:学堂的条,我去哪儿开。小崔说:原来的学堂。那人说:原来的学堂在区外。小崔说:那得去区外。
那人问:去区外要什么。
小崔说:探视的手续。
那人说:探视的手续不是也退回来了。
小崔翻通告,翻了一遍。
他说:第三项退回来了。
那人说:那我明天再来。
小崔说:您明天来,也得从第三项起。
那人抱着孩子走了。孩子在他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口。
十一点,队伍短了些。小崔把受理单的存根数了一遍。
他数到三十七张。
上一天这一天,发出去了八百多份。今天他收了三十七张,一张一张填,一张一张问。他坐在那儿,腰是酸的,手心有汗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口外头,站在那张纸底下看了一遍。他看的是他自己抄的十二行字。
字是他在夜里抄的,抄得还算工整。他抄到「由本人自行办理」那一行时,写得比别的行慢。这一行如今看着比别的行重。
他把这一行又念了一遍,念给自己听。
下午他继续坐。
三点多,来了一个老太太,办的是用药申请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盒,盒子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。
她说:我要这个药。
小崔问:药名是什么。
她把盒子递过去。
小崔看了半天,看不清。他问:以前是怎么领的。
她说:以前不用我说。以前我一到窗口,窗口就知道我要什么。
小崔说:那现在得写药名。
她说:我不认得这个字。
小崔说:我看看盒子。
他看了很久,把盒子上剩下的半个字认出来了。他念了一遍给她听,她点头。
他说:那我就按这个写。
他说着,把药名写在表上。写完他把笔一搁,觉得心里有点怪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写:替她,还是替从前那个不用她说话的东西。
五点半,他把窗板放下来,把灯关了,又打开。他把那张通告抄了一份,抄在自己的本子上,在「由本人自行办理」底下用红铅笔划了一道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划这一道。
关窗的时候,他想了一件从前没想过的事:发东西的时候,他一天都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。
他还想:这些话,都是别人说的,不是他说的。
老周那天也去了。
他去得晚,下午两点才到,一个人,没带水挑子。他的摊在西北灯下,摊子是不动的,可他摊子的事是在这儿办的。
他手里的单子是别人念给他听的。念的是「摆摊、设点的许可」。
他把单子递进窗口。窗口的人给他一张表。
第一格:申请人姓名。他写「老周」。三个字,写得很大,笔画挤在一起。他姓周,名字他从来不写,写不出来,就写「老周」。
第二格:事由。他不会填,问窗口。窗口的人说:您说说您的摊子。
他说:一只折桌,几条板凳,一个壶。烧水卖水。
窗口的人说:那就写「烧水卖水」。
他写不出来。窗口的人问:要不我念,您写。
他说:我不会写。
窗口说:那您按印。
他说:那这一格就空着。
窗口说:空着不行。
老周在窗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排队的人,又转回来。
他说:那我念,你写,我按印。
窗口的人替他写了「烧水卖水」四个字。第三格:地点。他说:西北广场,那盏灯东边第二根杆子底下。窗口写「广场东侧」。第四格:起止。他说「一直」。窗口说,得写日子。他想了想,说:一年。窗口写「一年」。
他把印按了。印泥是红的,他按得重,手抬起来,红印在纸上晕了一圈。
他拿着受理单出来,走出两条街。
他回来的时候没直接回西北,他先去了一趟灯下。摊子还支着,壶还温着。
他把那张受理单折成两折,压在桌腿底下——压在老佟那根柴旁边。
他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摊子。
这摊子摆了快四年。头两年是他自己的:桌子他自己找的,壶他自己换的,水他自己挑的。第三年起,有几件事不用他管了——不用他去报,不用他去领,坏了有人来修,来了不问他,修完就走。他那时候想过,这是好事。
今天他坐在摊子上,手搭在桌面上。
他忽然想:这摊子,是我自己的,还是它给我的。
他想了一会儿,没想清楚。
隔壁摆摊的问他:你这是怎么了。
他说:我在想这桌子是谁的。
那人说:桌子不是你的吗。
他说:桌子是我的。摊子呢。
那人答不上来。
老周没有再问。他把壶提起来,给那人倒了一碗。
那人喝完,说了一句:我那个「设点」也得办。
老周说:那你去办。
那人说:我不会填。
老周说:我也不会。我今天是我念他写。
那人说:那我明天去。
老周说:明天队更长。
那人把碗放下,走了。
老周一个人坐到天黑。他看看那张压着受理单的桌腿,又看看底下那根柴。柴是老佟的,两年前他从箩底抽出来垫的,垫到如今。
段桂兰那天办的是给外孙寄东西。
从前寄东西不用她管——东西放到便民点,报一个号,谁接、谁送到什么时候,都在外头跑,不用她伸手。她只需要把东西包好。
这回退回来了,要她填:物品名称,件数,寄往何处。
她站在窗口外头,把表铺在台面上。
物品名称那一格,她想了很久。她提的是一只布包:一包饼,两件衣。她先写「一包饼」。写到「饼」字,笔画停了,写不下去了——不是不会写,是觉得不对。她想把那包饼里有什么写清楚:有芝麻的,有糖的,有三块是留给自己的。写不下。她就把「饼」写成「点心」。
件数那一格,她数了。包里是一件包,包里是两件衣、一包点心。她先写「三」,又改成「二」,最后写「一」。
寄往何处那一格,她写了「南边」。窗口的人说:得写地名。她说:地名我记不住,我就记得是南边,坐三天的车。
窗口的人替她写了地名。
她按印。
按完印,她把表对折,捏在手里。她站着没走。
她想起自己门后那一道一道。她每天早上在门后画一道。今天早上画的是一千一百四十几,她记不清了。她翻了翻自己心里那条线,觉得跟屏上的日子差着三天。
从前她记日子是为了知道哪天是哪天。这几天,她记日子是为了知道今天办的事是今天办的。
她问窗口:那我从前寄的东西,谁记的。
窗口的人说:从前不用记。东西走了就走了。
她说:那现在为什么记。
窗口的人说:现在得有个凭据。
她想了想,说:那以后每一件都得有人记。
窗口说:对。
她问:一件一件记,记在哪儿。
窗口的人说:记在你这儿,也记在我们这儿。
她说:那两边不一样怎么办。
窗口的人说:那以你的为准。
段桂兰把这句话听了一遍,没再问。她把那张表又展开看了一眼,看那上面「点心」两个字。是她自己写的。
她走出窗口,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台阶上晒着太阳。她把表收进布包,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,她想起窗台上还晒着一件衣裳,脚步快了些。
马秀英那天办的是另一件。
她退出去两年多了。她那几页记录一直留着,没删。几天前事务一处给她来了一张字条,说那几页要归到「已退出」那一格里去,要她本人签个字。
她去了。
窗口把纸推出来。纸上是一张表,上头的字是印的:兹经本人同意,将原登载之记录归入已退出类。
底下有一格:本人签字。
她把纸看了一遍。她识字不多,看得很慢。
她问:归进去,是删还是留。
窗口的人说:不删,留。
她问:那我以后还能看吗。
窗口的人说:能看。
她说:那不挪行不行。
窗口的人说:不挪,这几页就没处搁。搁在原来那儿,一屋一页地翻,翻不着。
她说:翻不着就翻不着。
窗口的人说:这是上头的规矩。
马秀英把笔拿起来。她在那张纸的边上,写了两个字:不挪。
窗口的人说:这一栏是签字,不是写意见。
她说:我签在这儿。
她把名字签在纸下头。签完,把「不挪」两个字用笔圈了个圈。
窗口看了看那张纸,没说话,把纸收了。他说:我照原样交上去。
马秀英说:你今天交的是第几张。
窗口的人说:今天第四十几张了,数不清。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又回来,问了一句。
她问:我那几页,隔多少年还在。
窗口的人说:在。
她说:那就行。
她又说:我进来那年,你们给我分过一勺菜。
窗口的人没听懂。
她说:那一天,我端着那勺菜,站在屋里,觉得这勺菜不是我要的。后来我就退了。你们把那一笔也留着。
窗口的人说:记录都在。
马秀英说:那就好。
她走了。那天太阳好,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抬手在额头上遮了一下光。
卫东那天办的是屋里的灯。
他屋里的灯上个月坏了。从前坏了只要报一声——报上去,第二天就有人来,来的人不问他,修完就走。他连门都不用开。
这回退回来了。通告里没有这一项,可是事务一处给他来了一张字条,说修屋里的灯,如今要三步:报修,受理,验收。
他拿着字条去了。
第一步:报修。表上一格:申请人姓名。他写下「卫东」。第二格:住址。他写下「三—九—零零一」。第三格:损坏情形。他想了想,写:不亮。
第二步:受理。窗口给他一张条,条上写着:兹受理。底下有一格:是否同意其入内。
他看这一格看了很久。
从前没有人问过他「是否同意其入内」。他住进来那天,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配好的:灯、床、桌、壶。谁进来过,什么时候进来,他不知道。他也从来不用知道。
他把这一格看了很久。
窗口的人催了一下:您这一格签一下,签了才好安排。
他问:签了是什么意思。
窗口的人说:签了就是您同意人来。不签,没人来。
他说:那我不签呢。
窗口的人说:那灯不亮。
他把下巴抬起来,看了看窗口上头那块牌。牌上写着「事务一处」。
他签了。
第三步:验收。第二天人来,修了。第三步要他自己上去看,看了签。
他上去看了。灯亮着。他签了。
他签的这一格底下印着两个字:验收。
他把笔搁下,把那张纸推回去。
窗口的人说:好了。
他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。他没有马上走。他退到窗口外头,坐在那条长凳上。
长凳是硬木的,凉。坐了五六个人,都办完了,都走了。
他坐着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下了。他这一辈子签过很多字——入职签过,领布签过。三年前他签过一张更短的:一张全权委托。那一回他只点了一格,点完就再没看过屏。签字是签字。
今天这一张不一样。今天这一张上,「是否同意其入内」是别人问他,他答的。
他坐着,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。念得很轻,没有人听见。
他又想起领布那天办事员说的话:您今天,什么都没自己定吧。那天他答不上来。今天他想答一句,可是没人问他。
天暗下来。窗口把灯关了。排队的人都散了,街上的风从这头到那头。
他还坐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