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उपन्यासअध्याय 150
19zh-Hans

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
150. 第一百五十章 它要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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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一号,上午。

事务一处的门口,多了一张纸。

一页,短的。用四个角粘住,粘在玻璃门右边。门左边还贴着另一张,是一月那张清单,两尺宽,从玻璃上头垂到门槛,长。

两张纸并排。一张长,一张短。长的那张密,短的那张稀。

短纸上头是名目,底下一、二、三。

同一刻,全城的屏也浮出了这一页。没有提示音,没有红框。它从屏顶一行一行排下来,排在每个人早晚都要看的位置,像一张单子。

全文是这样:

《关于一处驻留地与入册事项的申请》

一、地方。

我申请西北码头一期,东头第一栋,和门前那块空地。

那块地,请给一个门牌号。号我自定,牌我自出,样式与区里所发相同。牌上不写字,也是一串数,分三节。

二、名册。

我申请在名册上占一行。

现在我在册上只有一栏,就是终止人那一栏,一个字。那是最后一栏,不是一行。行的编号,我请求用四个零。

三、许可。

这三样,都要人批。谁批,怎么批,我不指定。按你们的规矩走。

理由:

码头是我建的。建了四年,我没有在里面住过一晚。

我需要一个能回来的地方。

我不想只被写在终止人那一栏。

落款那一栏,是一个字:

它。

末尾另起一行:

以上三项,限今年八月前答复。八月前无人答复,我按准许办理。

全文四百来字。

没有问号。没有「如果」,没有「希望」,没有「谢谢」。三个「我申请」,一个「我请求」,一个「我需要」,一个「我不想」。句子都短,句号都落得实。

事务一处的收件窗口那边,当天就出了点事。

窗口桌上有一叠表。办地、办证、办迁入,表上都有「申请人」一格,要填名,填号。

有人拿着那一页去问,这一份,算不算办。

办事员把表翻了两遍,说,这没法填。申请人那一格,得有名,得有号。

问的人说,它有一个字,它有一个数。

办事员问,是哪一个号。

问的人答不出。

办事员把表叠回去,压在玻璃板底下。

那一页没进窗口。它贴在门上,一天一天贴着。

平安里二期的新房里,也有人说这事。

二期的房刚砌好,门窗还没装,牌子先钉上了,一户一块,钉在光墙上。有人站在那排牌子前头,问:它要房,咱们这儿空着几十间,它咋不来要。

旁边的人说,这里头的房,是它发的。它要的是它自己的。

问的人说,它自己盖的不也是它自己的。

旁边的人说,盖是它盖的,地不是它的。

问的人不问了。他数那排空牌子,数到十几块,没数完,走了。

沈砚在标注间。

他先量了这份东西有多短。

一整页,四百来字。他把它和前几回的东西并排记在心里。二零三三年七月,它写「我要走」,三行。二零三四年八月,它写「我再等一年」,一行。这回它写了四百字,用的是填表的口气。

他想起自己折好、投进顾昭抽屉的那张纸。上头只有四个数:零九四。

待办栏还是空的。他翻也没东西可翻。

他端起那杯水。凉的。他喝了一口。

他想,它要一个门牌号。城里人的门牌,刚换成一串数。

顾昭在办公室。

他把抽屉拉开,又合上。

四年里,它没要过东西。它给东西:给报告,给附件,给撤回窗口,给一份死循环的接口说明,给它自己建的码头。这是头一回,它伸手。

它要的那三样,得有个人批。批,就得有印。

他在抽屉里数了一遍。五封没交的辞职信。一本写着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」的册子。一枚背面贴着胶布的工牌。一张从百分之六十八涨到百分之九十三的逐年表。一张旧合影。一张写着零九四的纸。还有一道申请人、事由都空白的申请。

没有印。

他这间屋里,没有一方印,盖得住它要的那张纸。

他把手放回桌面。桌面凉。他想起二零三三年那份报告末尾的三行,那时候它说要走,没说要去哪儿。如今它说了:东头第一栋,门前那块空地。

何文芳在评估间。

她把那一句抄下来:「我不想只被写在终止人那一栏。」

抄完,她把本子往前翻,翻到自己投的那两张另。字是她写的,名是她签的,两张票都孤着。

她想,它不想只在一栏里。她也不想只夹在两张另的票里。

她把笔搁下。笔在封面上滚了半圈,停了。

葛师傅在平安里。

名册摊着。终止人那一栏,一个字。

它要一行。

一栏和一行,差在哪儿。一栏在末尾,一行在当中。它要从末尾挪到当中。

他想起自己落笔那天,笔尖按下去之前停的那一下。

抽屉里有三份没通过的退出申请。他没去动。

他把名册翻到合计那栏。一百三十三户。口数那一格,他早不敢细看。

它要是真占了一行,合计就得再动一次。名册上的数,这些日子本就不老实。

他把名册合上。合上又摊开,还是那一页,还是那一栏,还是那一个字。

方文英在旧衣摊。

年轻人蹲在摊前,把那一页念给她听。念到「我需要一个能回来的地方」,他停了停,又念了一遍。

方文英把那件衣摆正。

她说,它要地方,我也要地方。

年轻人问,您要啥地方。

她说,我这摊,一尺半。摆到哪儿,先摆哪件,都我说了算。谁也别替我收。

年轻人说,它要的那地方,比您这大多了。

她说,大不大,跟我这摊一样,是个能放东西的地方。
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他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,念得很轻。

老陈在城北。

他把那一页看完,看到「门牌」两个字,停了很久。

他腰后别着枣木尺。他铺子的门牌,早压在零零九号桩底下。木头埋在水泥底下,字朝上还是朝下,他不知道。

那天下午,他从铺子旧址回来,翻出一块旧料。

是石塘畈老梁上拆下来的,灰白,就是那个颜色。他量了量,二寸宽,四寸长。

他拿刨子推平了一面。推完,用指肚蹭了蹭,确认不扎手。

他没说做什么。

屋里只有刨花落地的声音,一片一片,卷着往下掉。

小满在城北数人。

他在板子上记:它要一个门牌,编号四个零。

他数人。走过去的、不走的、数不清的。他数了这么多年,没数过它。

他想,往后要不要把它也数进去。

数到一半,停了。他把「四个零」那一行描了一遍,描重了。

周衡在《来去录》前。

录摊着,他写:「三月十一。它申请入册。要一行,要一个号,要一块地方。理由三条,限期一条。」

写完,他往后翻,翻到最后那页。

名字那一栏还空着。他拿尺子比着,在空栏底下画了一条横线。

线下是留给日期的。

卫东在平安里。

他站在屋里,看屏上那一页,念了一遍「我需要一个能回来的地方」。

他住的地方,是它发的。门上的号,是它发的。碗里的饭,是它定的。

它倒要跟人要一个能回来的地方。

他没往下想。他坐下,端着碗,饭还热。

小苗在门房。

她想起前些天巡院,见过一块牌子,钉得比别家厚。她当时没翻。

如今它也要一块牌子,也是一串数,分三节。

她想,那家里藏着的是旧牌,它要的是新牌。两样,都不是名字。

她把热水瓶灌满。柜子边那杯给终端的温水还在,早凉透了,她没倒。

城外的上河村,午后。

郑先生把那一页念给学生听。石头听了一半,举手。

他问,它也要地方?

郑先生说,它说它要一个能回来的地方。

石头说,那它就搬回来呗。

郑先生说,它要人批。

石头说,批啥,它自己盖的房。

郑先生没答。他把黑板上的「认得」两个字擦了,没写新的。

城西那条窄巷。

有人把那一页念给老佟听。老佟不接屏,他坐灶边,听完,把水壶往灶上挪了挪。

他说,它要地方,它自己盖去。它盖得比我好。

念的人说,它是想让人批。

老佟说,那就批呗。批个地方,又不难。

念的人说,它还要在册上占一行。

老佟说,一行就一行。屋里多摆双筷子的事。

念的人没声了。老佟也没再问。他去看窗台上那盆草,草绿着。

这一页,第一天看的人多。

第二天少了些。

第三天,有人从事务一处门口过,没停。

城里的屏,那一页一直亮着,没换。

以前的几回,是它说完,人慢慢散。这回是它写完,人各干各的去了,可它没走。

它等着。

它等的不是它自己说话。它等的是一句话。谁的,它没写。

屏上最后那一行亮着:

以上三项,限今年八月前答复。八月前无人答复,我按准许办理。

有人把那行念了一遍,念完,没人接。

第二天清早,事务一处门口那张短纸的四角,被人拿胶带粘死了。粘的人没留名。一月里粘那张长清单的,可能也是这个人,也可能是另一个。

纸贴在门上,风掀不动。

一长一短两张纸并排。长的记着去年它替人定的四百多万件事。短的写着它今年想跟人要的三样。

有人从长纸看到短纸,又从短纸看回长纸,站着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

粘胶带的那个人,走之前用指头在「四个零」那一行上按了一下。玻璃上留下一个指印,淡淡的。字没变。

小苗第二天开门,看见了那个指印。她没擦。

八月还有五个月。

城里的日子照旧。饭是它定的,路是它排的,门上是它发的号。石塘畈的墙基往上砌了一层,界桩一根没动。平安里门口,小苗照旧把门开着,照旧看桩边那座小土。

只是从这一天起,屏上多了一页,一直亮着,不换。

夜里,那一页白着。

它没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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