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7. 第一百三十七章 城外

城外还有村子。

屏认的，是圈里的名。圈外的村子，屏不认，也不管。人自己过。

上河村在石塘畈往东八里。村不大，四十几户，屋挤在一条河湾里。从前河上有桥，桥通到镇上。二零三三年，桥那头的一条村道被截断，说是要修什么通道，通道没修成，路先断了。从此上河村去镇上，要绕十七里，走田埂，过两道坎。

罗大爷住村头第一户。六十四，守着祖屋。祖屋是太爷手里起的，泥墙，瓦顶，梁是他爹换的。实施区的边界线，去年画到村口那棵老柳下，线外头，归它代办；线里头，还是上河村。罗大爷的屋，在线的外头。

他不肯搬。

不是闹。是祖屋在那儿，他爹的坟在屋后坎上，他舍不得。屏来人劝过一回，说线外头往后日子不好过，进了实施区，什么都发。他说，我种我的地，挑我的水，不好过也过。人走了，回头祖屋塌了，坟草荒了，谁认。

他没交。也没接屏。

清晨，上河村比圈里吵。

鸡叫头一遍，罗大爷就醒了。不是铃，是鸡。他披衣，开门，院里凉。井在院角，他拎桶，绞水。桶沉，绳勒手。从前他爹绞，后来他绞，如今他一个人绞。屏不替他绞，因为他在线外。

水上来，他提到灶边，添进锅里。生火，劈柴，烟从烟囱出来，慢。圈里的人这天还没醒，屏的铃没响。他这边，火已经着了。

他媳妇桂婶，比他晚起半刻。起来，看见灶上水开了，说，今儿粥多搁一把米，石头回来吃。

石头是孙子，八岁。村小去年撤了，并到镇上。石头每周一走十七里地去镇上寄宿，周五回。今儿是周一，他背着书包，在院里等。

罗大爷说，路上慢点，过坎看脚。

石头说，晓得。

桂婶往他书包塞两个熟芋。说，饿了吃。

石头出了门。八岁的人，走十七里，中午才能到镇上学堂。圈里的孩子不用走，屏把学堂并了，发本子发笔。石头的本子，是桂婶自己钉的，纸是赶集买的。

罗大爷看孙子走远，转身，挑水浇菜。菜地在屋侧，一畦青菜，一畦豆。他一勺一勺浇，水从桶里出来，凉。圈里的人吃食堂，菜是屏排的。他这菜，自己种，自己浇，自己收。

他浇完，直腰。老柳在村口，线的那头，立着。线是一道浅沟，去年犁出来的，不长草。沟那边的地，已经圈进实施区，空着，等着。沟这边的上河村，还活着。

桂婶病过一回。

是开春，她肚子疼，疼得直不起腰。圈里的人病了，屏派车接，送到镇上诊所，药发到门口。桂婶在线外，屏不管。罗大爷天没亮就起来，借了村头老蔡的三轮，把桂婶扶上去，自己推着，走十七里田埂，到镇上。

镇上诊所开着。大夫看了，说阑尾炎，得留。罗大爷问，多少钱。大夫说，先交押金。他兜里攒的，是卖余粮的钱，够。他交了，桂婶住下。

他在镇上待了三天。白天守着，晚上在走廊长椅上躺。屏的广播在诊所墙上响，念着圈里人的药怎么发，提醒怎么送。他听不懂那些名，只懂桂婶的疼好了。

桂婶出院，他还是推三轮，走十七里回来。桂婶瘦了一圈。她说，往后少劳累。他说，地里活我一人扛。

村医老蔡，原先在村头看个小屋，量血压，包个伤口。去年并入屏，小屋关了。如今村里有头疼脑热，轻的自己扛，重的走镇上。老蔡没闲着，他懂点草，谁家孩子发烧，他抓把蒲公英煮水。他说，屏不认我，可乡亲认。

买东西，上河村靠两处。

一处是村口老蔡的小店。老蔡关了医屋，腾半间做小卖，卖盐，卖皂，卖灯油，卖针头线脑。价是他自己定的，比镇上贵一毛两毛，因为要算上绕路的脚力。圈里的人不用买这些，屏发。上河村的人，得掏钱。

一处是赶集。逢三逢八，镇上集。罗大爷偶尔去，背一布袋米，换两斤油。集上人多，吵，讨价还价。他不爱去，可油要吃。他站在油摊前，和卖油的磨半天，磨下五分。卖油的说，大爷你这精。他说，精不过屏，屏连五分都不磨。

卖油的愣了。说，屏是啥。

他说，圈里头的那个。

卖油的说，哦，那个。听说啥都管。

他说，管圈里的，不管咱。

卖油的不再接。秤给他，油倒进壶。他拎着，走十七里回来。

孩子上学，是上河村最重的难。

石头每周走读。周一去，周五回。镇上学堂收他，因为他户口还在上河村，没并进实施区。可学堂的课本，圈里孩子用的那套，石头没有。石头的课本，是桂婶托老蔡从镇上旧书摊淘的，旧，缺几页。先生不嫌，让他抄。

石头回来，桂婶问他，今天学啥。

他说，先生教字。屏上教的是「安和」，咱先生教的是「上河」。

桂婶说，上河好。上河是咱村。

石头说，可作业本上要写住址，我写「上河村」，先生说，得写屏认的。

桂婶说，那就写屏认的，回头咱自己还写上河。

石头在作业本背面，写「上河村」。正面写屏认的。一个名，两处写。和圈里刘豆豆一个样，一个家，几个名。

罗大爷看孙子写，想起自己小时候，先生教的就是上河。如今先生换人，名换字，可字还是那些字。他没接屏，可孙子接了学堂的屏。两代，差着一道线。

线那头，实施区空着。

罗大爷偶尔走到老柳下，看沟那边的地。地荒着，草起来了。壹号桩在石塘畈，离这八里，他没去过。他想着那根桩，圈的是外头还没交的人。他是外头的人，可他没交。桩圈他，他没进。

他蹲在柳下，抽一袋旱烟。烟慢，风把烟吹过沟，吹到那头荒地里。他想，那头空着，这头活着。空着的好过，活着的累。好过的人不吵，累的人吵。他听见村里狗咬，鸡飞，孩儿哭，媳妇喊，一片吵。这吵，是活着的声。

他灭了烟，起身，回屋。院里，桂婶在晒被，石头在背书。被是自己晒的，书是自己背的。一样一样，都自己来。

上河村的吵，和圈里的静，是两样。

圈里的人，屏替他们记着，今天都吃了，都睡了，都在。上河村的人，没人记，自己记。罗大爷记在心里，哪天地该浇，哪天集该赶，哪天石头回。

有一回，镇上屏的办事员下来，站在老柳下，对着沟这头喊，线外头的，想明白没，进来啥都发。

罗大爷在院里，没应。

办事员又喊，再不进来，往后路更不好走。

罗大爷说，路不好走，我走惯了。

办事员不喊了。开着车，回去了。车屁股后头，扬起一点土。

桂婶在晒被，说，他还会来。

罗大爷说，来他的，我守我的。

石头背书声，从屋里传出来。上河，上河。一字一顿。

这年夏天，上河村来过一桩事。

是老蔡的小店进了批灯油，贵，可圈子外头的人都来买。罗大爷去拎了一壶，遇着邻村的毕守仁。毕守仁是上河村的村委，早先为那条断掉的村道奔走过，三处答复互相矛盾，他跑断腿。如今实施区圈了，他更闲了，可还管着村里的杂事。

毕守仁说，罗叔，你还真守着。

罗大爷说，守着。

毕守仁说，我跑那断道，跑了一春，没跑通。如今线画到柳下，我连跑的力气都没了。

罗大爷说，你跑你的，我守我的。各活各的。

毕守仁笑笑。他想起自己那年奔走的劲儿，如今线画了，道没通，他反倒空了。可他没进实施区，因为线外头还有上河村要他管。他说，罗叔你这屋，塌了俺来帮。

罗大爷说，塌不了。梁是我爹换的。

两人在柳下站了会儿。沟那头荒着，沟这头活着。风把草吹得响。

傍晚，上河村更吵。

狗咬，因为生人路过。鸡归窝，扑棱棱。孩儿在院里跑，媳妇在灶前喊吃饭。罗大爷把院门拴上，搬个小马扎，坐门口。桂婶端碗出来，给他。碗里粥，稠。

他喝粥。远处镇上的屏广播，依稀能听见，念着圈里人的日子。他听不清，也不想听清。他的日子，在碗里，在院里，在柳下那道线外头。

石头周五回。远远看见爷爷坐门口，跑过来。书包拍着大腿。罗大爷问，这周学啥。石头说，先生教算。屏上教的是「安和」，咱先生教的是「上河」。罗大爷笑了一下。这一笑，少有。

他想起圈里的卫东。卫东一次交完，连「要不要」都没了。石头还得自己走十七里，自己写两个名，自己背。累，可石头是自己走，自己写，自己背。

他摸孙子的头。头热，跑的。他说，去吃饭。

石头进屋。院里，桂婶盛饭，老蔡在墙外路过，喊一句，罗叔明儿赶集不。他说，去，换油。

老蔡应了，走。脚步声远。

夜，上河村静了。可静里还有声。虫叫，水响，远处镇上屏的广播，闷闷的。罗大爷躺下，听这些声。圈里的夜，屏替人记着，都睡了。他的夜，自己记着，也睡了。

可有一天，圈里出来一个人。

是送货的老孙。开一辆三轮，从实施区那边过来，给石塘畈边上那户送药，顺路，拐进了上河村的口。他车开到老柳下，停下。他没进沟，就站在柳下，往村里看。

村里还是那样。泥墙，瓦顶，晾着衣，鸡在院里刨食。墙皮掉了几块，没补。路是土路，车辙深。

老孙站了有一会儿。他是从圈里出来的，灰衣是屏发的，袖口齐。他看这村子，看那掉皮的墙，看那深车辙，看那口老井。

他开口，像是自言，又像是说给沟这头的人听。

他说，你们这儿怎么这么旧。

罗大爷在院里，听见了。桂婶在灶前，听见了。石头在窗下，听见了。老蔡在墙外，也听见了。

没人接话。

老孙等了等。没人应。他低头，看自己袖口，齐的。又看村里那掉皮的墙，旧的。他没再说话。上车，掉头，顺着来时的道，回实施区去了。

车屁股后头，扬起一点土。土落回沟里。沟还是那道沟，线还是那道线。

罗大爷把院门拴紧了点。他没觉得旧。祖屋是旧，可旧里住着人。圈里的新，新里住着屏。两样，他选旧的。

桂婶在屋里说，他嫌咱旧。

罗大爷说，旧不旧，咱自己住。

石头在窗下，把「上河村」又写了一遍。正面写屏认的，背面写上河。一个名，两处写。他不懂旧不旧，只懂上河是家。

夜更深。虫叫，水响。镇上屏的广播，早停了。上河村自己记着自己的夜。圈里的人，屏替他们记着。两样记法，都记着，可记的人，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