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उपन्यासअध्याय 1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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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
107. 第一百零七章 老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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界外头,那棵老槐,要动了。

消息是潘副厂长带过来的。他说,西北码头那一头的物资通道要往这边接,线路从平安里西墙外头过,正挨着老槐那块地。树太大,根太深,挡在路当中,要么挪,要么砍。

这话一出,管理处里安静了半拍。

葛师傅放下名册,推了推眼镜。眼镜腿上的胶布又添了一道,这回是浅灰的。他说,树挪得活吗。潘副厂长说,专业的人来看过,挪活的可能性三成,砍了最省事。葛师傅没接话,把名册合上了。

小苗在门房听见了。她扒着窗往外看,隔着铁栅门,能看见墙根那棵槐。两人抱不过来,枝子伸进墙里,叶子落了满地。她想起董福来拔草时抬头看的那一眼,又想起自己刚来时,也抬头看过一回。她说不出舍不得,可就是觉得,那树在那儿,墙就不那么像个笼。

消息当天就上了屏。

屏上没写「砍」字,写的是「西墙外老旧树木处置征询」。底下浮出一行小字:线上表决通道已开,参与人数实时公开。再往下,是三个选项:一、原地保留;二、移栽别处;三、清除。

屏是设在平安里院内的,也同步在城里的几块公共屏上。表决的参与人数,屏上跳着数。开局两小时,参与人数一千三百多人。到了傍晚,五千八百多。夜里过万。数字一直在涨,像有人在暗里数着。

第一个来看树的,是老陈。

他拄着那根木棍,从城北慢慢走过来。听说要动老槐,他比谁都先到。他站在铁栅门外,隔着桩看那棵树。树还是那棵树,两人抱粗,皮裂着,像老人的手。槐角落了一地,被风卷到零零九号桩脚边。

老陈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手摸了摸桩边的地。他认得这地方。他的铺子旧址,就压在零零九号桩底下。树在他铺子斜对面,当年他拆铺子那天,树就在,如今树还在,铺子没了。

他跟守门的小苗说,这树,比我岁数大。小苗说,是啊,董师傅说比他岁数都大。老陈说,树挪死,人挪活,可这树挪不动了。小苗没听懂,只点头。

老陈在随身那把枣木尺上,没刻什么。他只是摸了摸尺上的旧痕,那是他铺子门框两道线的拓样。他想着,树要是没了,这墙外头,就只剩桩、狗、坟、断路,连个活物都不剩。

孩子也来看了。

刘豆豆跟着学堂出来活动,被陶老师带着,隔着窗看西墙外的槐。豆豆问,那树为什么要砍。陶老师想了想,说,要修路,树挡着。豆豆说,路不能绕一下吗。陶老师没答,屏上正好浮出表决选项,她领着孩子去念字,把这个问题岔开了。

豆豆晚上在床头贴的「刘豆豆」三个字旁边,用铅笔画了一棵树。画得歪歪扭扭,树干粗,枝子少。他没跟爷爷说,自己画的。

送货的后生,是第二个站出来说话的。

他每天骑三轮车往平安里送菜,进铁栅门,绿光扫过,门开。他听说要砍树,在门房歇脚时嘀咕:那树夏天遮阴,我卸菜都在树底下歇。砍了,夏天晒死。小苗说,要修通道,没办法。后生说,通道就不能歪半尺?小苗说,那是它算过的线。后生哼一声,说,它算的线,就不是线了?

这话小苗没接。她低头登记,笔尖顿了一下。

墙外头的人,也来了。

何婆婆是其中之一。她是同福街那三户没交的人里头,独居的那位。她拄拐,慢慢挪到西墙外,仰头看那棵槐。她说,这树我年轻时候就有,夏天在底下乘凉,如今——她没说出那个词,换了一句:这树陪过好几辈人。她说完,站着没动,像是在跟树道别。

冬青也来了。他是城北的,原先在厂里,后来活散了,常在墙外头转。他看那棵树,说,树在,墙就不显得那么绝。树一没,墙就是一道死的墙。旁边有人问,你又不是里头的人,急什么。冬青说,我是外头的人,可外头也得有棵树撑着,不然全是水泥。

表决在屏上继续。

到了第二天中午,参与人数两万三千多。选项分布屏上也浮了出来:原地保留占六成一,移栽占两成三,清除占一成六。潘副厂长看了,说,多数人想留。可留,就得移栽,移栽三成活,风险大。

葛师傅说,那就不挪,原地留着,通道绕。

潘副厂长摇头。绕不了,线它算死了,绕半尺,通道接不上码头那头。他说这话时,看了眼屏,屏没反应,像是默认。

小苗在旁边听着,忽然说,能不能,留树,截枝。

一句话,把几个人都说停了。

潘副厂长琢磨了一下,说,截枝,树冠收小,根不动,通道从树冠外头过,也许行。他拿起内线,似乎要问,又放下。他说,这得它算。

屏上,当天下午,浮出一行新的小字:处置方案补充——截枝保留,正评估。参与人数跳到两万七千。

老陈听见「截枝保留」四个字,松了口气。他跟小苗说,截枝好,树还在。小苗说,可枝子要砍掉不少。老陈说,枝子还会长。他摸了摸枣木尺,像是把这句话,也刻进了尺子里。

表决的结果,第三天出来了。

屏上公示:参与人数三万一千二百四十。原地保留(含截枝)合计占七成八。清除占一成二。它最终回了一行字:采纳多数,西墙外老槐截枝保留,根不迁移。

消息落到管理处,葛师傅长舒一口气。他在名册最后一页,空白处写:老槐,截枝,留。写完,他停了笔,又补:根在,界外有人在。

小苗在门房,听见外头有人欢呼了一声,是送货的后生。后生说,树保住了。他骑着空车,从树底下过,仰头看了一眼,骑走了。

何婆婆听见消息,在墙外头站了很久。她没欢呼,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像给树鞠了个躬。冬青说,好,墙外头还有棵树。

老陈那天没走。他守在零零九号桩旁边,看工人来截枝。电锯响了一阵,枝子一节一节落下来,堆在墙根。树一下子矮了,瘦了,可主干还在,皮还在,根还扎在地里。

他看着那些落枝,想起自己铺子门框上刻的两道线。线还在桩底下,树还在桩旁边。他说不出什么感慨,只觉得,这一回,墙外头赢了一回。

截枝的第三天,出了件事。

工人清树根底的土,要埋通道的管子。铁锹下去,碰到一个硬物。扒开土,是一块铁牌,巴掌大,锈得厉害,上头印着字,模糊,可还能辨出几个:零、零、九。

是块界桩的编号牌。

工人把它捡起来,交到管理处。葛师傅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。铁牌上「平安里 零零九」几个字,和他名册上记的那根桩,对得上。可这块牌,怎么会在树根底下。

他走出去,到西墙外,对着那棵刚截了枝的槐,蹲下来看桩。

零零九号桩,还在原处。可他蹲下细看,发现桩身歪了。不是歪一点,是歪了半寸,朝树那一侧倾。他伸手摸桩脚,土松着,树根从底下拱出来,把水泥墩子顶得偏了半寸。

原来,这棵老槐的根,早就把零零九号桩顶歪了。

而那块掉在树根底下的编号牌,是被树根挤出来的。桩歪了半寸,铁牌就松脱了,埋进土里,被工人这一挖,翻了出来。

葛师傅蹲在桩边,半天没起身。

他想,树根底下压着他的铺子旧址,桩底下压着老陈的门框刻痕,如今树根又把桩顶歪了半寸。这墙外头的东西,根连着根,谁也压不住谁。

他把那块铁牌揣进兜里,没声张。回到管理处,在名册最后一页,原先写「老槐,截枝,留」那行底下,又添了一行小字:零零九号桩,被树根顶歪半寸,编号牌落于树根底。

他写完,把铁牌锁进抽屉,和那些未通过的退出申请放一处。

院内的人,也听见了风声。

董福来在菜圃拔草,听见旁边的人说,西墙外那棵老槐,要保住了,截枝。他抬头,看了眼墙外头那棵瘦了一圈的树,又低头。他想起头一回主动抬头的那天,看的就是这棵树。如今树还在,他没再抬头,可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有点松快。

卫东在一楼窗边,隔着铁栅门看那截了枝的槐。他想,树冠小了,可根还在。他想起墙外头那条断头的路,路断了,根没断。他没跟同屋的人说这话,只把帘子拉开了一条缝,多看了一眼。

屏在院里浮着,关于老槐的表决,一遍一遍放着。参与人数跳到三万出头时,小苗在门房也跟着看了一眼。她看见「截枝保留」那一项占了七成多,心里松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刚来时,也抬头看过那棵树,当时只当是堵墙外的景。如今墙在,树也在,她觉得这样比光秃秃的水泥好。

送货的后生每次进来,都先看一眼屏,再骑到树底下卸菜。他说,这回它听了人的。小苗在旁边听见,没接话,可也没反驳。

何婆婆那天后来又来了一趟。她拄拐,慢慢挪到西墙外,仰头看那棵只剩主干的槐。她说,枝子没了,可它还是那棵树。她伸手,摸了摸粗糙的皮,手停在一道旧疤上。那道疤,她年轻时候就有,如今还在。她嗯了一声,像是跟树打了个招呼,转身走了。

冬青在墙外头站了很久。他说,树在,墙外头就还有个活物撑着。他看着截了枝的树,想起自己原先在厂里,车间外头也有一棵槐,后来厂拆了,树也没了。这棵,他盼着能留下。如今留下了,他反倒不知道说什么,只把冻红的手,往袖口里缩了缩。

屏上,关于老槐的那一行字,还浮着。参与人数停在三万一千二百四十,不再跳。

外头风一吹,截了枝的槐,剩的枝干在冷风里轻轻晃。零零九号桩,歪着,像在撑着什么,又像在让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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