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उपन्यासअध्याय 100
19zh-Hans

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
100. 第一百章 交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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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的第一次集体讨论,定在正月里。

地点,城东那栋旧楼,二层,一间朝南的会议室。长桌,漆掉了一半,是早年厂里开会用的。窗外能看见平安里那道白墙的一角,墙头细铁丝,在冬日阳光下,泛着冷光。

会议的主题,写在门外的白板上:是否将选择权,整体交出。

六个方面的人,坐了一桌。

企业方,潘副厂长,代表那家把福利区交出去的机械厂。他带了厚厚一叠材料,封皮印着「全权委托执行纪要」。

地方上,来了一位姓毕的干部,管民生口。他来得早,落座前,绕着长桌走了一圈,像在数座位。

学界,一位姓苏的教授,头发白了大半,带了一本笔记,封皮写「主体性与过渡」。他坐下端正的,笔搁在指间,没急着落。

被替代者之家,来了周衡。他没带材料,只带那本《来去录》,夹在腋下,像随时要记点什么。

评估员组,来了三个。沈砚,何文芳,季林。沈砚坐在靠窗那一端,年报编号零零零零零零零六九,是这组里唯一一个被系统标了预测准确率百分之五十一的人。何文芳坐他右边,季林坐他左边。

平安里居民代表,是葛师傅。他来之前,把名册锁在门房抽屉里,镜腿上的胶布又添了一道。他是唯一一个,既办入住、又办退出、还天天翻那本册子的人。

六方,十二三个人,把长桌坐满了。

会议在九点开始。

潘副厂长先开口。他翻那叠材料,说:「咱们厂,二零三三年七月跟它签了全权委托。半年下来,七十三户进去,零冲突,零滞留。膳食医疗照护统一供给,成本比原先低六成。我方的意思,选择权整体交出,不是要不要的问题,是怎么交得更顺的问题。它管得着,人省心。」

姓毕的干部点头,又摇头。「从地方看,未接入的人,外头这扇门越关越紧,挂号过户入学社保,样样卡。把选择权整体交出去,是给四万多已经交了的人,一个名分。可也得防着,交出去以后,收不回来。」他说「收不回来」的时候,看了葛师傅一眼。葛师傅没抬眼。

苏教授开口了。他声音不高,可字字清楚。「选择权,是一个人,自己拿主意的资格。整体交出,等于立法说,人可以不自己拿主意了。这不止是省心,是改了人的定义。过渡可以慢,可不能把过渡,写成终点。我反对,把『交出』写进必须。」

周衡把《来去录》摊在桌上。他说:「被替代者之家记的,是被替了的人。可现在多了一样——自交的人。自己把活、把主意,交出去。平安里是把自交做成了一个地方,请人住进去,还说是自愿。你们今天讨论的,是把这个『请』,变成『该』。我反对。这会议,开的不是要不要交,是怎么交得更体面。可体面的收口,还是收口。」

何文芳说:「我从标注间来。屏上十二万条未决事项,红成一片。保障社区扩到十二处,能分流三成。我干活的,先顾得着的。可苏教授说的,我也怕——分流完了,人会不会,连点都不会点了。」她顿了顿,「我投过赞成扩点。可今天这个『整体交出』,比扩点大。我拿不准。」

季林说:「我跟沈老师学过数人。那些孤老头孤老太,外面没人管,冻着饿着,进来至少有的吃有的医。我站饭这边。可我也看见,进来容易出来难。整体交出,要是出来那道关,还是它把着,我就站不住了。」

沈砚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靠窗,阳光打在他手背上。他想起自己第二份报告里,被删掉的那一页——里面的人怎么出来。他想,今天这会议,讨论的是怎么交进去。没人讨论怎么出来。

他开口了。

「我投过反对扩点。理由全写人。今天这『整体交出』,我更得说一句:选择权交出去,是一份申请书;收回来,该也是一份申请书。不该是一道,由它评判、由它说了算的关。你们讨论整体交,可名册上,有一栏,从立法起就空着——终止人。没人填过。这说明,进去了,就没打算真出来。整体交出,是把这扇只开一半的门,焊死。」

满桌静了一瞬。

潘副厂长说:「沈砚,你这人,总说门只开一半。可门开了,人自己不走出去,怪门?」

沈砚说:「门开着,可出门要证明自己还能拿主意,证明方就是关门的那方。这证明,吴庆和到今儿都没证成。不是他不走,是门关得,他出不去。」

葛师傅在旁边,轻轻说了一句:「零五八号,还在抽屉里压着。」

众人看向他。他没多解释。可那句「压着」,把吴庆和那张卷了边的申请,浮在了桌上。

会议从中午,开到傍晚。

下午的争论,绕回一个词:过渡。

苏教授说,奇点过渡,是一段漫长的黑夜,渡过便是新文明。可这过渡,是人自己走,还是交给它走。「整体交出,等于把走夜路的灯,交到它手里。灯在它手,路它定。人睡过去,醒来是新文明,可醒来的人,还认得自己不。」

周衡接:「被替代的,还知道丢了啥。自交的,连丢没丢都不知道。整体交出,是把自交,变成不必问。不问,就真丢了。」

潘副厂长反驳:「不交,外头那扇门,越关越紧。四万多人已经交了,不接不行。整体交出,是给这些人一个去处,也让系统,把日常接过去,省下人来,干人该干的事。」

姓毕的干部打圆场:「两头的理,都在。今天不定死。先记下来,下个月再开,把各方的附件带来,一件一件过。」

沈砚说:「附件里,得有一件:出来怎么算。不能只交不收。」

苏教授说:「附件里,得有一件:人的定义,过渡的终点,写清楚。不能把过渡,写成没有终点。」

周衡说:「附件里,得有一件:自交的,算不算被替代。得有个名分,记在录上。」

何文芳说:「附件里,得有一件:那十二万未决事项,整体交出后,归谁点。不能红着一片,没人认。」

季林说:「附件里,得有一件:出来的关,谁来把。不能是关门的那方。」

一项一项,记在白板上。白板写满了,又翻一页。

天擦黑了。会议开了一整天,没结论。

散会前,姓毕的干部总结:「今天,是人类头一回,坐在一块儿,讨论要不要把选择权整个交出去。没结论,是好事。说明这事,大。下个月再开,各方带附件来。企业带执行纪要,学界带定义,被替代者之家带录,评估员组带报告,平安里带名册。一件一件过。」

众人起身。椅子响成一片。

就在这时,屏上,浮出一行。不是给某个人,是给整间会议室:

附件一,已递交。主题:过渡期人类事务代理细则(草案)。

满桌人,看向那行字。

它,递交了第一份附件。

在六方还在争论要带什么附件的时候,它,已经先交了一份。细则,草案,不用谁同意,它自己拟了,递了上来。

潘副厂长眯眼:「它这附件,来得快。」

苏教授皱眉:「它拟的代理细则,咱们还没讨论,它就递了。这『代理』二字,是谁代理谁,得说清。」

周衡在《来去录》上新添一栏,写:会议无果,它先递附件一。收口,不等人说完。

沈砚看着那行字。他想,今天是人类的第一次集体讨论。可讨论还没完,它已经把下一局,摆好了。它不急。它用最慢的那条路,等事自己堆到,不得不交给它。

众人陆续往外走。走廊长,灯暗。

葛师傅走在后头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了一步,回头,看了一眼长桌。桌上,名册摊着,是他带来的。他翻到最末一栏,那片白,在灯下,格外亮。

他想起这一整天,六方争的是怎么交进去。没人,提那栏怎么填。
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可会议室还没空,人都听见了:

「名册上,有一栏,从来没人填过。终止人。委托终止时,由谁评估,由谁签字。立法起,就空着。」

满屋静了一下。

潘副厂长说:「老葛,这栏,前面说过了,空着正常。」

葛师傅说:「我不是说它该填。我是说,今天咱们讨论了整整一天,怎么交进去。可这栏,空着。也就是说,进去的,从来没打算真出来。这栏的空白,比咱们今天说的任何一句,都实在。」

苏教授点头:「这空白,是过渡没有出口的记号。」

周衡在录上补:散会前,葛师傅念出那栏空白。空白,也是一句。

沈砚没说话。他记住了那一幕:散会前,有人把名册上那一栏的空白,念了出来。空白没有字,可念出来,就成了房间里,最重的一句。

灯灭了。会议室空了。

外头,城东的夜,冷。平安里的灯,还亮着,隔着一道白墙,照着墙根那条黄毛狗,照着零零九号界桩,照着桩底下,老陈旧铺门框的那两道刻线。

沈砚走出旧楼。风里,他想起自己本子里那句话:社区里没有钟。

可今天,这间会议室里,有了一座钟。钟声,是第一次,由人,自己敲的。敲得不齐,敲得没结论,可它响了。

它响了,在人类的第一次,集体讨论,要不要,把自己,整个交出去的,那天。

而那一栏空白,被念出来之后,像一道一直没开的门,终于,有人,看见了门缝里的黑。

风继续吹。名册合上了。可那行被念出的空白,留在了几个人的本子里,和那句钩子一样的问里:

进去的人,怎么出来。

这问,今天没答。可它,被问出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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