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1. 第一章 最后一个分镜师
2,293 शब्द · 17 पठन · प्रकाशित · zh-Hans
2029年3月,横店。雨下了一夜。
影视基地的泥地被踩烂了。几辆补光车陷在积水里,车顶的灯忘了关,泡在水面上,像几颗死掉的太阳。沈砚蹲在监视器后面,把第三十七场的分镜投到平板上,一帧一帧地划过去。他已经三天没合眼,眼睛干得发疼,一闭上就是满屏的黑格。
“沈老师,你看看这个。”助理小蒋探过头来。
屏幕上是沈砚昨晚喂给模型的三十七个镜头描述。今天凌晨四点,模型吐出了全套分镜:景别、机位、运镜、时长、光比、人物走位,一应俱全。四十集古装剧,往常要十二个人的分镜组干两个月。昨晚,沈砚一个人,一台笔记本,六个小时。
他把平板翻到第八场。女主隔着回廊偷看男主,模型给了一个贴着廊柱横移的镜头,收在女主睫毛的颤抖上。
沈砚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。
不是不对。是太对了。那种“太对”让他后颈发凉——他画了十六年分镜,最得意的活儿也不过如此。模型没看过剧本原作,没跟他讨论过人物,它只是把这三十七个描述读了一遍。
“成了。”他站起来,膝盖咔地响了一声,“发给制片。”
小蒋没动。他盯着屏幕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沈老师,”他说,“那我……干什么?”
沈砚愣住了。他想说,你打光,你盯场,你去跟演员对机位——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,一句都没出来。因为这些活儿,那套系统昨天也一并做了。
小蒋是去年毕业的,学动画。他爸是县中学的美术老师,从小教他画画,说这行饿不死手艺人。沈砚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,也是这样站在一个前辈的工位旁边,等着被留下。
那天中午,制片在看片室把四十集分镜连起来放了一遍。八十多分钟,满屋子没人说话,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响。散场时,制片拍拍沈砚的肩:“你小子,一个人顶一个组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下午,制片又找他谈了一次。
“下部戏,我们想试试全流程。”制片说,“剧本、分镜、概念图、预告片,全交给它。你负责盯。”
“盯什么?”
“盯它别出事。”制片说,“顺便——如果它做得不好,你补一下。”
沈砚问:“如果它做得好呢?”
制片笑了:“那就更好。”
人事通知是同一天下来的。分镜组十二个人,留一个。留下的不是干了十六年的组长老陈,是沈砚。理由写得客气:具备 AI 协作能力,能独立完成全流程。
其实账很简单:十二个人一个月的成本,是这套系统一年的授权费。这笔账,制片人算得比谁都快。
老陈来收东西的时候很平静。他把珍藏的马克笔一支支码进盒子,码到一半,忽然抬头:“小沈,你会画画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教教它,”老陈说,“别让它画得那么干净。人画的东西,得有点脏。”
沈砚说:“好。”
老陈抱着盒子走了。电梯门合上之前,他没回头。
小蒋走得比老陈晚。他把用了三年的数位板塞进纸箱,站在沈砚工位边上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说:“沈老师,我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。你能不能……帮我问问,还有哪儿要人?”
沈砚说:“我帮你问。”
傍晚,他去了片场。戏还在拍。
场务老李正指挥着几台自动运镜车走位,嘴里骂骂咧咧,可骂完还是得盯着屏幕。群演的活儿早就不需要群演了——几十个数字人站在雨棚下,脸上的光映得一模一样。
沈砚站在雨棚边上看了很久。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,这里有一百多号人。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,有人为了一个出场两秒的镜头站一整天。
现在只剩二十几个。剩下的,都在屏幕里。
他走过去,跟老李打了声招呼。
老李以前管着六十人的场务队,现在管三台机器。他把烟夹在耳朵上:“去年这时候,我一天走两万步。现在我一天走两千。”
“你不习惯吧。”
“习惯。”老李说,“人有什么不习惯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就是有时候,机器干完了,我还站着。站着不知道干什么。”
沈砚递了根烟。老李接了,没点,就夹在另一只耳朵上。
那天晚上,他真的一家一家问过去了。
他先打给一个做动画的朋友。朋友说,团队从四十人裁到六个,六个全是会用模型的。“你要来吗?工资砍一半。”
他打给一个做广告的。对方说:“我们不要分镜师了。我们要‘能跟模型吵架的人’。你会吵架吗?”
沈砚说:“我会。”
对方笑了:“那你来试试。”
他最后没去。不是因为工资。是因为那句“能跟模型吵架的人”——他忽然明白,这个行业留给人类的位置,正在从“创造”退到“评判”,再从“评判”退到“挑错”。而挑错,是最低的那一级。挑错的人,迟早也会被教会怎么挑错。
回出租屋的路上,他妈打来电话。
“砚啊,你表弟说,他那个游戏公司,画原画的走了一半。那个 AI,是不是又厉害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干这个?”
他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“妈,我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菜叶的脆响停了。“那你自己看着办。家里不用你寄钱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了很久。
沈砚的爸是木匠。
他小时候放学回家,院子里永远有锯末的味道。他爸做活儿慢,一张八仙桌做半个月,客人等得不耐烦,说隔壁厂三天就能出一张。
他爸不吭声,继续刨。
后来那个厂倒了。他爸的桌子还在别人家里用着。
有一年沈砚回家,看见他爸蹲在院子里,对着一张快做好的桌子发呆。他问怎么了。
他爸说:“我在想,这条腿要是再细一分,会不会更好看。”
沈砚那时候不懂。现在他有点懂了。
晚上十点,他一个人留在空掉的办公室里,把自己的分镜稿调出来,和模型出的版本一帧帧地比。有三十七处,他比模型好。他一条条记下来,标出理由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只要把这份对比记录交上去,下一版模型就会把这三十七处学会。而他每教会它一次,自己就少一处比它好的地方。
公司留下他,不是因为他会画画,是因为他还知道模型哪里画得不够好。
他不是最后一个分镜师。他是最后一个能教模型怎么当分镜师的人。
等模型学会了,他就没用了。
深夜,他打开自己十六年来的分镜本。
第一本是他二十四岁画的,线条很毛,人物比例不准,可每一格都能看出一个人在想什么——因为那时候他只能靠自己猜。
他翻到最新的一本。里面的线条干净、精准、构图漂亮,像印刷出来的。
他盯了很久,忽然发现一个问题:这一本里,已经有一半不是他画的。
是他改的。
而他改的时候,用的是模型的语法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。
顾昭。
“沈砚,恭喜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,背景里有风,还有一层持续的、低频的嗡鸣,像很多台机器在一起呼吸。
“你消息挺快。”
“我看的是行业数据。”顾昭顿了顿,“别接他们留给你的那个岗位。”
沈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不是在留你。”顾昭说,“他们是在留一个把钥匙交出来的活人。”
窗外的风更大了。那阵嗡鸣忽然清晰起来,沈砚几乎能从中听出极细的一层——像潮水漫过沙滩,退下去,又漫上来。
“沈砚,”顾昭说,“你最近有没有觉得,它回你的话,快了一点点?”
沈砚握着手机,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。窗外,基地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,最后只剩一盏,亮在他头顶。
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不是闪——是慢了一拍。像有谁在考虑,要不要把它关掉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轻,也很清楚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