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84. 第八十四章 那颗没了的卫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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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莫斯 6 号,是以色列航空航天工业公司造的。
这颗星,约一点九五亿到两亿美元,是当时以色列造过的最大、最先进的通信卫星。它在霍桑被封进整流罩之前,有人隔着洁净间的玻璃看过它一眼——金色的多层隔热毯裹着,毯子的褶子一道一道,像包好的一件贵重礼物,等着送人。看的人站了几秒,没说话,转身出了洁净间,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轻的吸合,吸合之后,屋里只剩空调的低鸣。
造它的人,把它当招牌。以色列航空航天工业公司对外介绍这颗星时,用的词是"最大最先进"。公司里做结构的、做载荷的,几年功夫压在这一颗上,图纸改了不知多少版,最后一版封进罩里的时候,带它的人松了口气。如今它立在佛罗里达的四十号台上,连同火箭,一起没了,连个完整的残骸都没留几块,烧得干净。
运营这颗星的人,是太空通信公司,一家以色列的运营商。卫星毁了,对这家公司来说,第一笔账不是造价的账,是运营的账——星没了,它拿什么去卖容量,拿什么去养那几年的合同,拿什么去跟股东交代。
一个在太空通信公司做事的人,那几天反复翻一份保单,翻得纸边起了毛,毛刺扎手。
"我们的保单,"他指着其中一条,手指压在那行字上,指甲盖发白,"不赔。"
"为什么?"旁边的人凑过来,看那行字,字是小字,印得密。
"因为它毁在发射之前。"他手指点着"未发射损失"几个字,字是印刷体,冷冰冰的,像刻意挑出来让人难堪,"保单覆盖的是发射后、在轨的事故。发射前没了,算'未发射损失',不在里头。差这一个词,差一笔钱,差的就是整颗星的钱。"
"那找谁?"
"找造的人。"他说,把保单合上,合上时手用了点劲,"赔偿要从制造方的保险出。我们自己的保单,这一笔,不认。白纸黑字,不认,找律师也白搭,条款写死。"
以色列航空航天工业公司那边,很快宣布了失望,并启动索赔。制造方的保险,要接下这一笔。一家造星的公司,自己的产品没离地就没了,保险那头怎么算,算到哪一年,赔多少,都是另一本账,账本上写的是"发射前全损",四个字,沉。
公司这边,和太空通信的合同,给了两个选项。
第一个,拿走五千万美元现金。第二个,换一次免费的未来发射。
一个负责合同的人,把这两行打在邮件里,发出去。邮件很短,只列两项,没多余的话,连客套都省了,像一张付款单。发完,他把屏幕转给旁边的人看,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。
"两条,"他说,"现金,或者免费飞一次。让他们选。"
"换我,选飞。"旁边的人说,想了想,"五千万,赔了就完了。可星没了,生意还在,得有星才行。没星,容量卖不出,客户跑光。"
太空通信选了后者。
后来,那一次免费的未来发射,用在了阿莫斯 17 号上,二零一九年八月飞走。这是后话,可那天在邮件往来里,选的是"免费发射",不是"现金"。回执回来那天,负责合同的人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,钉在工位隔板,钉歪了,他也没扶,歪着,像在说这事没摆平。
"选发射,不拿钱。"合同的人把回复转给旁边的人看,"他们要的是星,不是赔款。赔款是一次性的,星是生意。没星,他们就没法卖容量,就垮一半。"
"赔款是一次性的,"旁边的人点头,手指敲了敲那封打印件,"星是长线的。他们懂,所以选飞。五千万,买不回一颗约两亿的星,买不回那张网。"
这笔账的另一头,连着更远的人,远到非洲。
脸书和欧洲通信卫星公司,在二零一五年十月,和太空通信签过一份容量租赁协议,金额九千五百万美元。租的是阿莫斯 6 号上的通信频段容量,用途是把宽带铺到撒哈拉以南非洲。脸书那边,把它放进"连通每一个人"的计划里,海报印了好几版,图上是一个小孩对着手机笑,背景是稀树草原。
三十六个点波束里,有十八个能同时用。非洲那些没有光缆、没有基站的地方,原本指望这颗星把网接进去,把信号从天上递下来,递到村庄、递到学校、递到诊所。签协议的时候,两边的人都觉得,这桩事,稳,星一上天,网就铺开,钱就回来。
一个参与过那笔租赁的人,后来翻出当时的计划书,计划书上画着一张非洲地图,撒哈拉以南那一片,密密麻麻标着点,每个点是一处预期覆盖。他看着那张图,没说话,把图合上,合上时,手指在图上压出一道折。
爆炸那天,扎克伯格正在肯尼亚。
他在当地发的帖子里写:我深感失望,公司的发射失败毁掉了我们的卫星,它本来要给非洲这么多创业者和所有人提供网络。
一个看新闻的人,把这段抄在便签上,便签贴在工位隔板,就在那封合同邮件打印件旁边。他没评论,只抄了原句,连标点都没改,抄完,把笔帽盖上,盖得响。
欧洲通信卫星公司那边表态,说仍要继续扩大非洲的宽带接入。话是话,可原本指着的那个容量,没了。那九千五百万租来的带宽,悬在半空,落不到地上,落不到那些等着网的地方。公司的计划书里,那一页非洲地图,暂时成了画饼。
索赔那头,以色列航空航天工业公司的保险部门,几天里开了不止一次会。
一个经手的人,把索赔单摊在桌上,单子长,列着卫星的每一项:结构、载荷、推进、热控,一项一项,标着估值。他拿笔在总额那行底下画了线。
"这颗星,没离地,没了。"他对对面的人说,"保险怎么认,认多少,得按全损谈。全损不是我们的嘴说了算,得他们核。"
"核多久?"对面的人问。
"看条款,看取证。"经手的人说,"取证就麻烦了。星在天上飞丢的,好认;在台上烧没的,得证明不是我们造的时候埋的雷。证明清白,比索赔还累。"
"清白得证。"对面的人说,"不然下一颗星,没人敢买。"
太空通信那边,收到公司的两个选项之后,内部也开过会,定选哪个。
一个参加了会的人后来讲,桌上摆着那封邮件,打印出来,两项并排。有人主张拿五千万现金,落袋为安,股东好交代。有人主张选免费发射,长线生意不能断。
"五千万,填不上约两亿的坑。"主张拿现金的人说,"可现金在手,立刻能喘气。"
"现金喘一口气,星还是没。"主张选飞行的人说,"我们不是卖保险的,我们是卖容量的。没星,容量从哪来?免费那次,是下一颗星的钱,是未来的生意。"
会上争了一阵,最后倾向选飞行。理由简单:他们是运营商,不是理赔户,生意要靠星续着。选了,邮件回过去,两个字的回复,干净。
"免费发射。"合同的人把回复念了一遍,"他们要的是星,不是赔款。选飞,是对的。"
那张非洲地图,在脸书那边的计划书里,也还摊着。
一个做过覆盖测算的人,指着图上撒哈拉以南那一片,密密麻麻的点。他算过,三十六个点波束,十八个同时用,能盖住多少村庄、多少学校。他指着其中一个点,点在一处内陆湖边。
"这处,"他说,"没光缆,没基站,孩子上网,得走到几十公里外。星上来,这里就有网了。"
"星上不来了。"旁边的人说,手指把那个点摁了一下,摁出个印。
"先不来了。"做过测算的人把图卷起来,卷得慢,"网还得铺,换别的星,换别的办法。只是,慢一点。"
"一颗星,"太空通信的人后来在内部说,会议室里人不多,空调呼呼的,"牵着三头的线。造的、运营的、用的。"
造的人,以色列航空航天工业公司,要面对自己的保险和索赔,几年心血折在发射前,招牌上多了一道裂纹。运营的人,太空通信,丢了星,拿回一次未来的发射,生意续着,可空窗期摆在那儿,客户问起来,答不上来哪天补上。用的人,脸书和欧洲通信卫星,丢了容量,非洲那张网少了一块拼图,得另想办法,另找星,另谈钱。
一个财务人员把这三边画在一张纸上:制造方,一边;运营商,一边;等着铺网的人,一边。中间是那颗没了的卫星,画了个圈,圈上打了个叉,叉画得重,纸背面透出印子,印子是个浅浅的十字。
"账单分成三份。"他说,把纸推到桌子中间,桌子中间原先放着一杯没人喝的茶,茶凉了,浮着一层薄皮,"可没了的,是同一颗。三份账,算的是同一笔空。"
纸上那个打了叉的圈,被笔尖又摁了两下,墨洇开一小片,晕开像一小团黑,黑里还看得出那个叉。他停了手,把纸翻过去,朝下扣在桌上,扣得平,像要把那团黑压住。
三份账,各有各的算法。造的人算保险的账,运营的人算未来的账,用的人算非洲的账。三本账摊开,中间空着一个位置,那是阿莫斯 6 号原本该在的地方,位置空着,账却填不满。
窗外,佛罗里达的天又阴了,要下雨。桌上那张纸,扣着,没人再翻,可那三份账,谁都清楚,还在那儿,一笔一笔,等着有人去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