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55. 第五十五章 行业的笑声 —— “为什么要把火箭收回来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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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上半年,麦格雷戈那几段跳来跳去的视频传出去了。一米八、五米四、四十米、八十米、两百五十米,一段比一段高,配上箭体侧壁上那几个字,看着确实像个玩具。
外面有人把这些片段剪在一起,配了很轻快的音乐,当笑话传。有人数过它一共跳了几次,把自己数的结果写在评论里,数错了两回。也有人盯着画面里那四条腿看,看到落地的那一下,说了句“接得还挺稳”。
视频底下最多的一类问题只有五个字:这有什么用。
先是拿来开玩笑。
会议休息的走廊里,有人拿手机把视频放给旁边的人看,放到箭悬在空中的那一段,两边笑了一下。笑完,其中一个人把手机收起来,说了句“挺好看的”。就这一句。
一场行业会议上,台下的提问环节,有人问台上那位讲运载经济性的先生怎么看这件事。那位先生是一家老牌火箭公司的市场负责人,他把话筒扶正了,说的是很客气的话:把一级收回来是很有意思的工程练习;问题是每一次回收都要留出额外的推进剂,留出推进剂就少运货;少运货就少收钱;这笔账要算。
“还有那几条腿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腿本身也是重量。你把它带上去,再带回来。”
这句话在会场里引起了一阵低低的笑。他说的不是坏话,谁都知道这是这门生意的常识。
分析师的账算得更直接。
半年里有两三份报告写过这件事,其中一份把一枚一级的制造成本、回收要消耗的推进剂折算的运力损失、回收之后的翻修费用、以及能不能重复使用的不确定性并排成一张表,得出来的结论是:这门生意在现阶段不成立。报告里有一句话被引用了很多次——大意是,回收可能省下的钱,小于为了回收而付出的钱。
也有人写得更不客气,说这是在拿投资人的钱做表演,说那些跳起来的画面是给外面看的,不是给轨道上的载荷看的。
报道里的话,酒桌上的话,都差不多。酒桌上的版本更短:一枚火箭掉进海里是正常的,一枚火箭落回地面上是神话。
那年夏天,一个来霍桑谈合同的客户代表团在车间里走了一圈,走到那台拆开的节流阀前面停住了。带路的人给他们讲了两分钟,讲完,团里有人问了一句:你们为什么非要把火箭收回来。
带路的人没有讲远大前程。他讲的是价目表。
“你们买我们的发射,付的是整枚火箭的钱。”他说,“因为整枚火箭只能飞一次。哪天它落回来还能再飞,你们付的就只是加油和检修的钱。”
“那一天还远吗?”
“不远不近。”带路的人说,“在那之前,我们的价格每年都在往下走一点。你们看得到。”
团里那个人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走出车间的时候,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阀,看的时间不长。
公司里也有人私下算过这笔账。一个在车间干了十几年的老技师把话说得很直:东西落在海里,就得派船去捞,捞上来泡过盐水的一大半都废了;东西落在水泥地上,推回去就能拆。他不管成本表,他只管搬运。
“掉海里是干活。”他说,“落地上也是干活,落地上少一道活。”
霍桑的会议室里,这些话都被人看见过。有一次开会,有人把一份报告的复印件带进了屋,摊在桌上,用马克笔在一句话底下画了一道。
“他算的这笔账。”画线的人说,“一级的价钱他估低了。他按的是一枚完整火箭除以九。”
“那按什么算?”
“按我们自己买原材料、自己焊、自己装的价格算。”他把笔盖上,“这笔账只有我们算得准,因为他们得从别人那里买。”
负责成本的那个工程师那天带了一张表进来。表是加宽的,一列一列往右排。左边第一列是一枚一级的制造成本,分成了材料、加工、发动机、阀门、线束、人工,一项一项往下列。右边是回收之后必须做的事情:海上打捞或者自己飞回来、运输、拆检、更换、再试车。最右边一列才是“重复使用能省多少”。
那张表摊开以后,桌子不够宽,右边一角垂到了桌子外面,他用一个杯子压住。
“一级不便宜。”他说,“这是唯一一句不用算就能说的话。剩下的都得算,而且算到第三列就开始吵架——翻修费用现在没人知道,因为还没有人翻修过。”
“那就先算知道的那部分。”
“知道的那部分已经够看了。一级的机器拆开,一大半部件是能用的,另一半是必须换的。你要是能把‘必须换’的那一半压下去,这笔账就活了。”
“压不下去呢?”
“那就不活。表在这儿,谁都能看。”
表上最下面一行是空着的,那一格本来要填“一枚用过的箭值多少钱”。那一格没人填得出来。
“这一格怎么空着?”有人问。
“因为还没有人卖过用过的箭。”负责成本的工程师把杯子从纸角上挪开,“等哪天有人肯买第二手的,我们才知道该往这一格里写什么。今天写进去的都是猜的。”
“那左边这些数呢?”
“左边这些是硬的。我们买过材料,付过工时,这些数一分不少。所以这张表最难看的地方在这儿——右边全空着,左边全是真的。”
穆勒讲的是另外一头。他在会上被人问到回收先要解决什么,他没有说成本,说的是发动机。
“先要能节流。”他说,“一台只能开和关的发动机,回收的活儿它干不了。油门要能往下压,压到推力比箭自己的重量多一点点,这样它才能悬、才能等、才能挑地方。”
他把手比在胸前,掌心朝下,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手柄。
“压得下去,还要压得稳。发动机在小油门上的脾气跟大油门不一样,震动也不一样。这个我们试了很久。”
有人追问成本,他把手放下来。
“成本是他们的活儿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只有一件事:把它做出来,让他们有东西可以算。”
那天散会以后,有人在走廊里追上他,问的是另一件事:要是这套东西最后没做成,他这些年的力气算不算白花。
“不算。”他说,“发动机节流做出来了,就算回收这套不用,节流也是好东西。运力能调,入轨能修,多出来的那点油门在别的地方照样用。做出来的东西不会烂在手里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觉得外头那些话难听?”
“外头的话我听不懂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我的表在哪儿坏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穆勒。他在公司里向来这样:聊发动机越聊越快,聊别人的看法一句就结束。
马斯克那天在另一间屋子里,拿了一张纸。他把纸竖着对折,左边写“不回收”,右边写“回收”。
左边写了一个数,是一枚一级的价钱,再往下画了十二道短杠,代表一次合同里的十二次飞行——意思是一级要买十二次。右边写了同一个数,下面画了一道长横线,然后写了一个分数一样的式子,把那个数除以一个还没定下来的数字。
他把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在那个还没定下来的数字上画了个圈。
“这个数是多少,今天谁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按十算过,按二十算过。按十算,一级这一项就掉到原来的十分之一。”
“按十算的依据是什么?”
“没有依据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们才一年跳这么多次。跳出来的每一次数据,都是在给这个数填一个字。”
那张纸留在了那间屋子的桌上,后来被人收进了文件柜。纸上的分数没算完。
八月十三日,麦格雷戈。这一跳不看高度,看横着走。
前几跳全是上上下下,落在原地附近。这一次要让它在 250 米的高度上横着挪 100 米,从一块地上挪到另一块地上,然后落下来。管场地的人在水泥坪上先用白灰拉了两条线,相隔 100 米,线的两头插了小红旗。他还让两个人在红旗旁边站着,一人举一面镜子,给地面上的摄像机当反光标记。
“横着走这一下。”他跟来的人说,“比往上走难。往上走是它跟地球较劲,横着走是它跟自己较劲。”
那天风不大。箭升到 250 米,悬住,然后开始往侧面移。从地面看,它的移动很慢,慢到有人怀疑是不是摄像机在跟着它转。白色的轨迹从左边那条线开始,一点点往右边那条线靠。
中间有一阵短风,从侧后方来。箭体在画面里顿了一下,偏向左边,随即把姿态扳回来,接着往右走。这一幕在回放里只有一两秒,可那天站在掩体后面的人都看见了。
“刚才那一下。”举镜子的人喊。
“压住了。”守显示器的人回他,“继续看。”
移过去,停住,再落回来。全程约 60 秒。
这 60 秒跟前面那几跳的味道不一样。前面几跳是它跟地面上下较劲,这一跳是它在空里挑地方——挑一个不在它正下方的、划好的地方。
脚掌落地的时候,正落在右边那条白线里面。有人跑过去量了一下,把数字报回来,写在一块小板上。举镜子的人把镜子收起来,往回走,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条线——左边那条线还在,右边那条线被脚掌压掉了一小段。
“收工。”管场地的人说。
那天晚上,麦格雷戈板房的墙上还贴着去年那张写着 1.8 的白板。白板底下有人新写了一行小字,是今天的 250 米和那个横着挪出去的距离。
笑归笑,公司下一枚箭要换个地方发射——从西海岸往西边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