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4. 第四章 第一次去莫斯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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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的莫斯科已经冷得刺骨。
马斯克带着两个人飞过去。一个是吉姆·坎特雷尔,航天咨询顾问,懂技术,也懂怎么跟军火圈的人周旋。另一个是阿德奥·雷西,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时的朋友,跟来帮忙,也跟着开眼。
三个人出了机场,冷风迎面,雷西把领子竖起来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坎特雷尔倒是镇定,他来过东欧,知道这种冷里藏着什么。
他们要见的,是手里握着退役导弹改造权的人。那家公司背后连着苏联时代的军工体系,导弹是那时候攒下的库存,如今归了一家接一家改头换面的机构。
“别指望一次谈成。”坎特雷尔在出租车上说。
“我本来也没想一次成。”马斯克说。
“也别指望他们按你写的议程走。这边谈事,先谈关系,再谈别的。”
“关系要多久?”
“看伏特加喝到第几瓶。”
马斯克没接话。他习惯了把会议压缩成议程和结论,这种先喝三小时再开口的路子,他还没学会。
车窗外是灰色的楼,灰色的天,灰色的雪泥。雷西望着窗外,小声说:“比宾夕法尼亚冷多了。”
“这边冷是骨头里的,”坎特雷尔说,“你多穿一件也没用。”
马斯克盯着窗外,脑子里还是那张时间表:今年谈,明年发射。他来之前把第聂伯的参数打印了一份,折好塞在怀里,像揣着一张底牌。
***
会面的地方在一栋老办公楼里。走廊长,灯坏了几盏,脚步声在空墙上弹回来。办公室不大,桌上摆着茶缸,墙上挂着看不出年份的奖状。
俄方来了几个人,年纪都不小,穿得厚,说话慢。中间坐着一个,话最少,眼神最冷。
翻译是个年轻姑娘,夹在两边,脸色越来越难看——她得把两边的硬话都翻过去。
第一轮,气氛还能算客气。马斯克说想买一枚第聂伯火箭,把一个小载荷送到火星附近。
对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,又互相看了一眼。那种互相看的眼神,马斯克在谈判桌上见过——不是“能不能做”,是“开多少钱你才走”。
“这个,可以谈。”对方说。
“大概什么价?”
“我们回去算。”
坎特雷尔在桌子底下踢了马斯克一下。这种“回去算”,他见过太多次,意思是价还没定,先看你有多急。
马斯克没理会那一下踢。他把第聂伯的参数从怀里抽出来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推力我知道,”他说,“载荷能力我也知道。我想谈的是价。”
对方扫了一眼那张纸,没接。翻译把话翻过去,对方回了句俄文,翻译顿了顿,翻回来:“他们说,这种事,纸上写的不算。”
“纸上写的怎么不算?”马斯克问。
翻译把这句翻过去。对方笑了一下,没回答,拿起茶缸喝了口凉掉的茶。
坎特雷尔在回去的车上跟马斯克说:“他们不跟你谈参数,是因为参数他们没底气。他们只跟你谈'这事归谁管'。”
“归他们管,”马斯克说,“那价就由他们定。”
“对。所以你每问一次价,他们就觉得你更急着要。”
马斯克把那张参数纸折好,重新塞回怀里。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场谈判的规则,和他卖软件时不一样。
***
伏特加是在第二天的饭局上出现的。
俄方热情起来,也让人招架。酒瓶子摆上桌,杯子倒满,不肯空着。马斯克不怎么喝,雷西被劝了两杯,脸红到耳朵根。
“你们美国人有钱,”一个俄方的人举杯,“祝合作顺利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,”马斯克说,“问题是价格。”
对方笑了笑,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,没接这句话。
坎特雷尔在旁边打着圆场,把话题往技术细节上引。他问那枚导弹改造后可靠性怎么样,对方含含糊糊,说“没问题,都试过”。
“试过几次?”坎特雷尔追问。
“很多次。”对方伸手又去拿酒瓶。
这种回答,在坎特雷尔耳朵里等于“没试过几次”。他事后跟马斯克说:“他们不准备给你数字,他们准备给你感觉。”
马斯克点点头,把“感觉”两个字记在了本子上,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饭吃到后半程,气氛更松,话也更虚。一个俄方的人拍着马斯克的肩,说:“你们年轻人,有钱,好。”
“钱有,但得花在值的地方。”马斯克说。
“值不值,我们说了算。”对方笑。
雷西在桌下踢了坎特雷尔。坎特雷尔用眼神示意:别急,别顶。
回酒店的路上,雷西打着酒嗝说:“他们根本不想卖给我们。”
“他们想卖,”坎特雷尔说,“只是想卖在对自己最划算的那一刻。”
“那就是不想卖。”雷西说。
马斯克走在两个人中间,没参与争论。他还在想那句“试过很多次”——在互联网里,这种话叫“数据缺失”,是投资人最警惕的信号。
***
价格,是谈一次涨一次。
起初,他们听说一枚导弹改造的火箭,大概几百万美元就能拿下。这个数让马斯克觉得合理——比自己从头造便宜太多。
可每谈一轮,对面的数字就往上跳一截。
第一轮,几百万。第二轮,加了一截。第三轮,又加。到了后来,开出来的价,已经远远高过他们来时心里那个上限,还要先付一大笔预付款,预付款不退。
“这不是卖,”坎特雷尔说,“这是钓鱼。”
马斯克盯着报价单,没说话。他把每一轮的数字都记下来,画了一条往上走的线。线越陡,他眼睛越冷。
“他们还想要我们再多付一笔,才肯给正式合同。”雷西说。
“让他们加。”马斯克说。
“你还加?”
“让他们把价开到他们自己都收不住,”马斯克说,“我看看到底停在哪。”
第三轮结束那天,坎特雷尔把最新报价抄给马斯克看。马斯克扫了一眼,说:“比第一轮翻了一倍多。”
“不止,”坎特雷尔说,“还加了预付款,预付款不退。”
“不退的预付款,”马斯克重复了一遍,“等于先交一笔钱,买继续被加价的资格。”
这句话把雷西逗乐了,坎特雷尔没笑。他见过太多买家被预付款套住,签了字才发现后面的价全是对方说了算。
“我们现在走,那笔预付款不用付,”坎特雷尔说,“走是对的。”
“我没说走,”马斯克说,“我说他们收不住。”
那张纸上的线,最后停在了一个他们无论如何都递不出去的数字上。马斯克把纸折起来,塞进文件夹,像在收一份证据。
***
崩的是在一次会面上。
屋里人不少,烟雾重,翻译的声音已经有点哑。马斯克又一次把报价往下压,语气平,逻辑硬:你们这枚是库存弹,成本早摊完了,这个价没有道理。
一个俄方设计师听不下去了。
那人本来就对这帮远道而来的美国人没多少敬意。他觉得这几个外行,连火箭都没摸过,也敢来谈买导弹。他瞥了马斯克一眼,嘴动了动,然后朝他们的鞋子上,吐了一口口水。
屋里安静了一秒。
坎特雷尔后来把这一幕讲给很多人听,说那是他见过最直白的轻蔑。那口口水落在马斯克擦得干干净净的鞋尖上,顺着鞋面往下淌。
马斯克没吵。他没拍桌子,没站起来,甚至没把脚挪开。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点口水,然后抬起头,继续把刚才那句话讲完。
“你说没道理,就是没道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没变高,也没变低。那种平稳,让对面几个人反而不自在起来。吐口水的设计师别开了视线。
会面散了之后,坎特雷尔问他:“你就不生气?”
“生气能压价吗?”马斯克反问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生气就是浪费。”马斯克说。
他回到酒店,把那口水的位置、那人的表情、那间屋子的气味,都写进了笔记本。他记东西的本能又来了:把别人以为你会忘记的,记下来。那一页的边上,他写了一行小字,后来被坎特雷尔看见,问他写的是什么,他合上了本子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记一笔账。”
***
那天夜里,三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复盘。
“他们在卖什么?”雷西问。
“不是火箭。”马斯克说。
坎特雷尔接过话:“他们在卖一个姿态。卖给你'这事归我们管'的感觉,卖给你'离了我们就没戏'的压迫感。”
马斯克点头。他得出的判断比这再往前一步:这个市场的本质,不是技术问题。真要造,技术摆在那。问题是,没有人真的想把这个价格降下来。
每一轮涨价,都不是因为成本变了。是因为他们看你急,就多咬一口。
“那我们还买吗?”雷西问。
“买不到这个价,”马斯克说,“但我不信只有这一家。”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祖布林那句话又冒出来:东西都齐了,就差有人掏钱、有人点头。可眼下的问题是,握着东西的人,不想让你轻易掏钱。
他第一次清楚地感到:不是火箭难,是想买火箭这件事,被人做成了一种姿态。
***
空手而归。
他们没签任何合同,没付任何预付款,只带回来一叠越涨越离谱的报价单,和坎特雷尔本子里那句“他们不是在卖火箭”。
出机场的时候,雷西说:“白跑一趟。”
“不算白跑,”马斯克说,“至少知道他们会吐口水。”
坎特雷尔笑了一声,随即又正色:“下次再去,得换个谈法。”
“没有下次,”马斯克说,“有。”
他说的“有”,不是赌气。是他在那张涨价曲线上看到的东西:对方每轮都抬价,说明他们根本没有底价,只有“看你出多少”。这种对手,要么你不买,要么你换一种身份去谈。
回程之前,他已经拿定了主意:再去一次莫斯科。这次,他要带一个更懂火箭的人去。一个能看穿那堆“感觉”和姿态的人。
他自己是看明白了,但他需要一个内行,替他把那张报价单背后的技术账,一笔一笔拆开。
“下次带谁?”坎特雷尔问。
“一个真正懂火箭的,”马斯克说,“不是我们这种半路出家的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在那页“感觉”旁边,又写了一行:下次,带技术去,不带钱的气势去。
莫斯科的风还在窗外刮。他合上本子,把那口水的那一页,压在了最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