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276. 第二百七十六章 第一份季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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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别按发送键。”
财务部那个姑娘把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,悬得发抖。她身后站着一位管披露的老人,老人把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搁在桌沿,杯底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再核一遍那行同比,”老人说,“去年二季度是四十点七亿,今年写成七十八点一亿,除一下,涨了九成二。这个数别写错,写错全盘都错。”
姑娘把光标移回去,又看了一遍那张刚排好的新闻稿。稿纸边角被空调风吹得翘起来,翘得像有人提前替它折了。
“涨九成二,”她小声念,“我小时候家里一年也见不着这么多钱。”
老人没接话。他拿起保温杯拧开,水蒸气顺着杯口爬出来,爬到稿纸上方又散了,散得没留下一点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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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总部三楼那间隔音的电话会室,灯开得发白。首席财务官布雷特·约翰森对着面前一圈麦克风坐下,坐下时椅子滑了一下,滑到桌腿边卡住。
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白板上是今晚要念的数。最上面一行写着七十八点一亿,墨迹还没干透,边上是毛的。
“二季度营收七十八点一亿美元,”约翰森开口,开口前清了下嗓子,“去年同期四十点七亿,同比增长九成二。分析师原先估的是六十九点三亿,我们超过了。”
电话线那头安静了两秒。安静里能听见有人翻纸,翻得急。
坐在他右手边的投资者关系负责人把一张便签推过来,便签上写着“净亏五点四一亿”。约翰森看了一眼,点了下头。
“净亏损五点四一亿,”他说,“去年同期亏十点一亿,收窄了。每股亏九分,去年是负的三角四。分析师估的是每股亏两角六,我们也超过了。”
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别念太快。”他把语速压下来,压得每个数都落得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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纽约中城一间小研究机构的隔断里,一个分析师对着屏幕做除法。屏幕光把他的脸照成青色,青得看不出表情。
“一百八十四亿的资本开支,”他对着电话那头说,“其中一百五十八亿投给了人工智能的基础设施。你除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没说话。分析师自己按起计算器,按得键响连成一片。
“一百五十八除以一百八十四,”他念,“八成六。八成六的钱,进了那一块。一季度这项才七十七亿,一个季度翻了一倍多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杯冷掉的美式咖啡,杯壁上凝的水珠淌到桌垫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,深色停在垫子边缘不往下走。
“这家公司烧钱的样子,”他说,“不是均匀地烧。是往一个坑里灌。坑叫人工智能。”
电话那头终于开口:“那块赚不赚钱?”
分析师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拉出一行营业亏损的数字。“亏十二点六亿,”他说,“一季度亏二十四点七亿,这季少了一半。可它还是所有业务里亏得最多的一块。花得也最多。亏最多,花也最多,这两件事它占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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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会进行到一半,有人在线问了自由现金流。
约翰森低头看投资者关系负责人递来的纸条。纸条折成两折,折痕压在“自由现金流”四个字上,压得字陷进去。
“自由现金流,”他重复了一遍,重复时停了半拍,“这个季度还是负的。接下来两个季度,大概还是这个量级的开支。转正要再等。”
“再等两个季度,”投资者关系负责人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,补得只有约翰森听见,“他原话是这么说的。”
约翰森把纸条放下,放下时纸角蹭过麦克风,蹭出一声轻响,响完屋里没人提。
一个年轻的财务分析师在后台盯着实时字幕,字幕一行行往上滚。她把“再等两个季度”这行圈了出来,圈得用力,笔尖在平板上点出一个白点。
“两个季度,”她对邻座说,“那就是到明年一季度。这之前,账上只有出,没有进的那头。”
邻座点头,点头点得很慢:“出的是实打实的钱。进的那头,还在故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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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部一间小会议室,三块业务的对照表摊在桌上。表是用四种颜色的笔写的,红的是亏损,黑的是营收,蓝的是用户,绿的是开支。
一个管规划的老人用手指点着人工智能那一栏。“营收二十五点六亿,”他念,“同比涨了两倍四七,环比涨两倍一三。涨得猛。可营业亏损十二点六亿,全公司最深的那个坑。”
旁边人把表往发射那栏挪了挪。“发射营收九点六二亿,”他说,“同比涨两成九,环比涨五成五。营业亏损五点四二亿。剔掉折旧和股权激励,按调整口径算息税折旧摊销前,还亏两点零五亿。主因是星舰研发步子加快。”
“连通那块呢,”老人问,问完把笔帽盖上,盖得咔一声。
“连通就是星链,”旁边人翻到下一页,“营收四十二点九亿,占总营收的五成五。营业利润十六点六亿,同比涨七成九。当季净增一百七十万订户,每用户月均收入六十六美元。全公司就这块在赚钱。”
老人把表合上,合时书脊响了一下。“三块里两块在亏,”他说,“亏的那两块,一块花最多,一块靠星舰拖着。赚钱的那块,养着前两块。”
桌上那杯水的表面浮着一点灰,是通风口飘下来的。没人喝,也没人倒,灰停在水面,像一小片云,云底下压着整张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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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会散了之后,一个持股十来年的老工程师端着饭盒路过投资者关系那间屋。屋门开着,他往里看了一眼,看见负责人还对着电脑改纪要。
“今天这顿,”老工程师把饭盒换到左手,腾出的右手在门框上敲了敲,“市场买不买?”
负责人没抬头,抬头要费劲。“营收超了,亏损收窄了,”他说,“可资本开支那行,他们盯得最死。一百八十四亿,一个季度。他们问,这钱什么时候能回来。”
“回来不了,”老工程师说,说得干脆,“人工智能那块,我当年做发动机的时候就知道,先烧,烧完才知道烧出了什么。烧的时候,账上是红的。”
负责人终于抬起头,抬头时眼镜片上反着屏幕的蓝。“你持股这么多年,”他问,“今天这季报,你怕不怕?”
老工程师把饭盒打开,打开时热气冒出来,热气里夹着食堂那股炒菜的油味。“怕什么,”他说,“怕就别拿那张纸。我拿的是十年前的纸,今天的价是后来的事。季报是给新进来的人看的。他们怕,我不怕。”
他把饭盒盖上,盖上时啪一声。“新进来的人,”他补了一句,“看的是亏。我们看的是飞。两本账,各看各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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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部地下一层的文印间,一台大型打印机还在吐纸。吐出来的是给各家机构寄送的季报精装本,本子厚,封皮印着公司的不锈钢色。
一个管寄送的小伙子把本子一摞摞码好,码齐时手指被纸边割了一下,他甩了甩手,甩出一道红印。
“这摞寄纽约,”他对旁边贴标签的人说,“那摞寄波士顿。标签上别贴反,反了退回来又是一周。”
贴标签的人把一张写满地址的纸铺开,纸角被打印机的热气烘得发翘。“一百八十四亿,”他念着纸角上自己记的备注,“我算过,这钱够把我老家那片山买下来,再种满树。”
“别算那个,”小伙子笑,笑得短,“算这个你会睡不着。算它够飞几次星舰,还实在点。”
贴标签的人想了下:“几次?”
“一次试飞烧的,”小伙子比了个手势,“够普通人活几辈子。可公司就这么花。花对了,山还是山。花错了,树白种。”
打印机又吐出一本,啪地落在托盘上,落得重。两人都不说话了,只听机器嗡嗡转,转得把今晚所有的数都印进纸里,纸厚得翻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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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财务部的灯还亮着。一个负责归档的人抱着一摞打印件往碎纸机旁走,打印件最上面那张是资本开支明细。
明细表分了十几行,行行是数。他停在两行之间,停下时胳膊肘压皱了边角。
“一百八十四亿,”他念给旁边收拾纸箱的同事听,“其中一百五十八亿是人工智能的基础设施。剩下那二十六亿,分给发射、星链、还有那几座台。”
同事把纸箱摞高,摞得摇。“最扎眼的是哪行?”同事问。
“不是亏损那行,”归档的人说,“亏损五点四一亿,听着吓人,可去年亏十点一亿。真正压秤的是这张开支表。一百八十四亿,一个季度。钱出去的时候,不响。”
他把那张明细举到灯下,灯把数字照得比别的都清楚,清楚得像故意的。纸角在他手里弯起来,弯成小筒,筒里裹着今天所有的数。
“账摊开了,”他说,“最重的那个数,不是亏了多少。是这张表上,花出去的那一头。”
碎纸机在墙角嗡嗡转着,转得等人把纸喂进去。他没喂。他把明细又看了一遍,看的是最下面那行小字——接下来两个季度,大概还是这个量级。
“再等两个季度,”他学约翰森的口气,学得不像,“等完这两个季度,再看下一张表是什么样。”
灯没关。纸在手里凉着,凉得像提醒他,今天的账交了,明天的账才刚开始写。
账摊开了,最重的那个数不是亏损,是那张开支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