आधिकारिक उपन्यास
176. 第一百七十六章 71 米
3,182 शब्द · 0 पठन · प्रकाशित · zh-Hans
风从墨西哥湾那边过来,贴上塔身,往高处走。
那个平台在发射与捕获塔的中段。脚底下是钢格栅,一格一格,能看见下面的影子。人站上去,风从肋间穿过去,安全带扣在立柱的缆绳上,扣环撞在钢上,当的一声。
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人扶着栏杆往下看。他手里攥着对讲机,天线被风吹得偏过去。他说:"还挂着。"
对讲机那头回:"知道还挂着,我们看得到。"
他这话是对下面的人说的。下面的人看不见塔中段这个角度,只能从屏幕上看那一团被臂夹住的钢。他看了几秒,把对讲机别回腰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在手套背面划了一道——那是他记次数的习惯,每看一次划一道,今天已经划到第七道。
"71 米。"他念了一句。
这枚箭立着的时候,从最底下那圈裙段到最顶上的栅格翼,是 71 米。直径是 9 米,一个人张开手臂也抱不过来。一级塞了 33 台猛禽发动机,排成三圈,外圈围着一圈栅格翼。现在它被两根臂夹在半空,臂从塔上伸出来,长 36 米,能承重 700 多吨。
风又来了一阵。他缩了缩脖子。平台上没有挡风的东西,高度带来的不是冷,是一种空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人,是公司结构检查组的,进基地三年。这人把一卷测量带拉出来,带子被风掀得抖。他没说话,先把带子的一端压在自己脚边,另一端往臂的根部送。
"别量了。"穿蓝工服的说。
"不量怎么交。"麦说。
"它挂在这儿,又不会跑。"
麦没理他,继续把带子往栅格翼的方向送。带子末端的挂钩挂上臂的下沿,他读了一个数,写在膝盖上夹着的本子里。本子的塑料封皮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平台上后来多了两个人。一个扛着相机,一个提着一个银色的工具箱。扛相机的是公司影像组的,他说今天每个角度都要有存档,塔上塔下都要。提工具箱的是管承力件的,他来之前刚在下面喝完一杯凉掉的咖啡,纸杯还捏在另一只手里。
"先照销钉。"管承力件的说。
扛相机的人把镜头对准那一处。风里都是金属的声音。
---
手电的光打在销钉周围,是一圈惨白。
销钉在栅格翼的下方,是臂要抓住的那个承力点。臂合拢的时候,两根钳口卡进销钉两边的槽,把整枚 200 多吨的箭吊住。现在钳口还松着一点,箭的重量先由臂接着,再由下面的人在准备落架。
管承力件的人蹲下来,手电换到左手,右手用指尖摸销钉的根部。他的手套是薄款,指腹能感觉到金属上的那道亮痕——是钳口合拢时压出来的,亮得发白,像新划的。
"这儿有印子。"他说。
旁边的人把头凑过来。手电的光晃了一下,照出销钉本体上一圈细细的同心纹,那是机加工留下的,不是这次弄的。亮痕只在承力面那一小片,别处还是原来的暗灰。
"压了一下,没变形。"管承力件的人把手电往销钉的肩部移,"肩部也看了,没裂。"
"槽呢?"
"槽干净。"
他关了手电,在黑暗里停了一秒。平台外头是白天,但臂和箭之间的缝里没有光,他得靠刚才那几秒的印象。他把工具箱打开,拿出一支记号笔,在销钉旁边的钢壁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一个"查"字。
"画了是什么意思。"扛相机的人问。
"意思是下次飞之前,这儿要再量一次。"管承力件的人说,"不是现在判。现在判不了。"
他合上工具箱,钳扣咔哒一声。风把那声盖过去一半。
---
一圈人上到塔的中上部,围着箭身看。
栅格翼在最上头,是几片格状的钢片,像百叶窗被拉扁了。一个年轻工程师伸手敲了敲栅格翼的根部,声音是空的,咚咚的。他说:"这片没弯。"
"你敲得出来弯不弯?"旁边有人问。
"敲不出来,但看着没弯。"
贮箱外壁在不锈钢的原色之外,多了一片熏黑。那是从再入回来的时候,大气摩擦把外头那层烤过,黑得像灶台背后的墙。黑片旁边还有几道划痕,浅的像指甲挠的,深的一道能看见底下的亮色。
"这是起飞刮的。"管承力件的人指了那道深的,"台上的碎屑崩上来,不是回来的。"
"回来的也有痕?"
"回来的在背面,这面朝前,吃的是起飞那一下。"
工程师生怕漏了,把每一道都拍了。相机快门在风里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不停地按圆珠笔。
发动机底部在最下头,33 台里最外圈那几台看得见。再入的时候底部朝前烧过,喷管的颜色从银变成了蓝,蓝里透紫,像烧过的锅底。有人拿手电照最底下那一台的喉部,看见一圈细纹。
"这算裂吗。"拍照的人问。
管发动机的摇了摇头。他是推进组派来的,在这行干了十一年。他说:"这是热纹,回来都这样。是不是裂,要切下来看,今天看不出来。"
"切下来?"
"不是切这台上这台。"方说,"是回去拿另一台同款的做切片。这台上这台,先不动。"
有人把话题往回收了一步,问:"那它还能不能再飞。"
方没答。管承力件的人也没答。风把这个问题吹散了,没人接,因为今天没人能答。
对讲机在这时响了一下。下面控制室的人说:"飞船那段刚落。印度洋,1 小时 5 分 40 秒。"
塔上几个人都停了手。风还在吹,但没人说话。1 小时 5 分 40 秒,是飞船从起飞到软溅落的总时间,它沿计划轨迹滑了出去,受控再入,翻转,着陆点火,最后翻倒在印度洋的预定海域。公司本来就没打算回收它。
"也就是说,"麦把本子合上,"今天这两段,一段挂在塔上,一段躺在印度洋。"
没人接这话。
---
隔热瓦的那笔账,是从起飞前几个月就开始算的。
总装厂房里有一面白板,白板上贴着一张排班表。表分三栏:早班 8 点到 16 点,中班 16 点到 24 点,夜班 24 点到 8 点。每一栏下面签着人名,有的人名后面画了叉,表示那天他来不了,换另一个顶上。
管热防护的那位老师傅,每天下班前要在白板右下角写一个数。那是从开工那天起累加的工时。数从几千往上爬,爬到发射前停在了"一万两千多"。
一万两千多个小时,是这枚飞船起飞前重做隔热系统的总账。换的是新一代瓦,比上一批更密、更耐高温;瓦底下还加了一层烧蚀备份层,烧穿了这层还有那层;襟翼和结构体之间也加了保护,免得再像上一次那样,前襟翼被烧穿、掉了许多瓦。
他上早班。他每天进来先摸一遍刚贴上的瓦,看胶干了没有。夜班贴的瓦早上还湿着,他得拿热风机吹。吹风机嗡嗡的,和厂房顶上的灯一样,白天黑夜都不停。
"这一片是新的型号。"他指着一片巴掌大的瓦给旁边的人看,"上一批的废了,全扒了重来。"
"扒了多少片。"
"上万片,一片一片扒。"
"贴也是一片一片?"
"一片一片。"他说,"机器贴不了这种弧度,得手贴。手贴才贴合。"
中班的人来接班时,他把热风机递过去,顺手把白板上的数又加了一行。接班的那个戴着一副旧耳机,耳机线断了半截,用胶带缠着,不爱说话,进来先去摸昨晚干的瓦,摸完了才动手贴新的。
夜班最难受。厂房里人少,灯还亮着,排风扇的声音被放得很大。一个刚来的年轻人贴到第三班就手抖,被接班的那个换下去擦胶。他说:"手抖是因为困,不是因为怕。"接班的那个说:"困也得贴,明天还有明天的数。"
那一万两千多个小时,就是这么三班倒、一天不空地堆出来的。到发射前最后一周,白板上的数不再往上涨,因为瓦贴完了,剩下的是封舱和检查。老师傅把那支写数的笔插回笔筒,笔筒里已经攒了四五支用秃的。
"这笔账,"他对接班的那个说,"算在箭上,也算在人身上。"
接班的那个没抬头,说:"人睡一觉就缓过来,箭飞一趟才算数。"
---
下塔的楼梯是钢制的,踏步窄,扶手凉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,走到第三段平台的时候停了。
前面那个是推进组的方,后面那个是结构组的麦。方手里提着那个银色工具箱,麦把本子夹在腋下。
"你说,"麦说,"今天这算不算复用走出的第一步。"
方没立刻答。他把手搭在扶手上,扶手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银。
"严格说,它还没再飞。"方说,"它挂上来,放下去,停着。没点火,没离塔。"
"但它回来了。"麦说,"以前都是落海里捞,或者落陆地拖。今天是被塔接住的。接住不就是为了让它再飞?"
"接住是一回事,能不能再飞是另一回事。"
"那今天这步,算不算朝那方向迈了一步。"
方想了想。楼梯井里有风穿上来,带着外面的咸味。他看了麦一眼,说:"你要我说算,我就说算。但我说了不算。"
"谁算。"
"飞了才算。"方说,"它再立上台,加满推进剂,点火,离塔,回来再被接住——那才叫第一步。今天顶多是第零步。"
"第零步也是步。"
"第零步不算步。"方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,"你非要记,就记今天它活着回来了,而且没进海里。"
麦把本子翻到刚才记的那页,在"销钉"那行底下写了一个问号。他没写结论,因为方没给结论,他也不打算自己写一个。
两个人接着往下走。楼梯很长,走到地面的时候,外面的太阳已经偏了。
---
傍晚的时候,箭被放到了发射台的支架上。
先是挂在臂上,臂慢慢收回,把箭送到台面上的支撑结构上方,再一点一点往下放。放的过程很慢,下面的人盯着四个承力点,每一个落位都有人对讲机报一声"好"。
最后一下落稳,臂松开钳口,退开。箭立在支架上,裙段压着台面,33 台发动机朝着天,像一排倒扣的杯子。
风小了。塔的影子从东边铺过来,横过场坪,拉得很长。影子边缘扫过那排活动房,扫过停着的几辆皮卡,最后停在警戒线的红白条上。
一个守夜的人搬了把折叠椅坐在离箭不远的地方。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杯盖拧开,热气在傍晚的凉里浮起来一点就散了。他面前地上丢着一顶没人认领的安全帽,黄色,帽檐朝天,里头积了薄薄一层沙。
他不知道这枚箭明天去哪,后天去哪。他只知道今晚它立在这儿,塔的影子盖着它一半。
远处控制室还亮着灯。有人还在对着屏幕核对那几百项判据,一项一项勾。白班和中班的人早走了,贴瓦的几个人也下了班,白板上的数停在"一万两千多",不会再动。
箭立着。它现在是一个挂在半空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