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RomanChapitre 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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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7. 第七章 考核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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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的培训,结束在一场考核里。

考核分两场:上午理论,下午实操。理论考安全规程、焊接原理、工艺参数,一张卷子,八十分及格。实操考三道缝——平焊、立焊、角焊,各焊一条,由老郑亲自检验。

考前一晚,宿舍里谁都没睡踏实。小石在床上翻来覆去,嘴里念念有词,背安全规程。阿坤坐在床边,把自己的焊枪擦了又擦,那架势不像考试,倒像要上战场。林宇躺在铁架床上,闭着眼,把本子上的参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平焊电流多少、立焊角度多少、角焊的运条节奏,一笔一笔,像在复习一场考试。

他忽然想起,自己上一次这么紧张,还是大学答辩的时候。

理论考完,小石的脸垮了一半:「完了完了,最后一道大题我答串了,把气孔的成因写成裂纹的了。」

「八十分及格,你前面答得怎么样?」林宇问。

「前面……应该还行?」小石底气不足。

阿坤没说话,交了卷就蹲在走廊里抽烟,眉头拧成一个川字。

下午实操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
林宇抽到的是六号工位。他站在工位前,先没急着动手——他把试板夹好,检查焊机,把焊条从保温筒里取出来,又低头看了看坡口。这套动作,他做了三个月,闭着眼都能做完。但今天不一样,他做得格外慢,像在给每一件工具都留出呼吸的时间。

「开始吧。」老郑站在他身后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林宇深吸一口气,拉下护目镜,点弧。

第一道平焊,他焊得格外稳。熔池在弧光下缓缓流动,焊条均匀地往前送,纹路一层压一层,像整齐的鳞片。焊完,他摘下面罩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笔直,均匀,没有咬边,没有气孔。

他没让自己高兴太久,立刻开始第二道立焊。

立焊是他练得最多的。他把电流调到自己常用的那个值,压低角度,控制着焊速往上爬。熔池在重力边缘摇摇欲坠,他稳住手腕,让焊丝送进的速度跟熔池走的速度严丝合缝。焊到一半,他感觉右臂有点酸——是刚才等得太久,肌肉绷紧了。他停下来,甩了甩手,重新调整呼吸,然后继续。

第三道角焊,他焊得最小心。角焊的难点在两边融合——焊太浅,角上缺肉;焊太深,又容易咬边。他控制着运条的角度,让熔池均匀地铺在两面钢板的夹角里,像在给一件家具细细地填缝。

三道缝焊完,林宇放下焊枪,退后一步。

老郑走过来,蹲下,没有说话。他先看了平焊那道缝,又看了立焊,最后看了角焊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手电筒,沿着每道缝一寸一寸地照过去。

车间里安静极了,只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。林宇站在三米外,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——「焊缝是良心活」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良心,够不够老郑的标准。

老郑照完最后一道缝,关掉手电筒,站起来。
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问了一句:「第三道角焊,焊到一半,你是不是换了个角度?」

林宇一愣:「您看出来了?」

「你刚开始焊的时候,运条是往左偏的,焊到中段,你自己校正过来了。」老郑说,「为什么?」

「我焊到中段的时候,发现熔池有点往一边跑,」林宇老实说,「我想了想,是我站的位置偏了,手够着费劲,角度就不稳。所以我挪了半步。」

老郑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,在评分表上写下一个数字。

林宇瞥了一眼——九十六。

他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自己最多能拿九十。

「你小子,」老郑收起评分表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「三个月前我说你是块料,现在看,我说轻了。你这双手,天生就是干这个的。」

第二天,考核成绩单贴在培训中心大厅的墙上。

第一名:阿坤。第二名:周德海。第三名:林宇。小石排在第九,擦着边过了线。

林宇站在榜单前,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。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——三个月前,他在走廊里排队,心里想的是「试试看」;现在,榜上写着他的名字,他却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。他给父亲发了条消息:「考核过了,第三名。留厂。」

父亲只回了一个字:「好。」

他又翻了翻手机,看见老赵前两天发来的朋友圈——一张早餐店门口的照片,招牌上写着「赵记早点」,配文:「新店开张,欢迎光临。老赵正式转行卖包子了。」照片里的老赵系着围裙,站在蒸笼后面,笑得挺开心,但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。

林宇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,想了想,又评论了一句:「赵哥,等我回去,尝尝你的包子。」

老赵回得飞快:「一言为定!哥给你留一笼最好的。」

林宇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。这座城市里,有人被时代甩下车,有人自己跳下车去开了家包子铺——不管怎么样,大家都在想办法活着。

下午,实操考核的成绩也出来了。老郑站在车间里,把所有学员的试板一块一块摆在地上,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,排成一排。他蹲下来,从第一块看到最后一块,然后指着一块焊缝格外干净利落的试板说:「这是阿坤的。三道缝,全是优。」

他又走到第三块试板前,蹲下,看了一会儿:「这是林宇的。平焊、角焊是优,立焊是良——扣在收弧那儿,有个小坑,不够干净。你要是把收弧练好,这道也是优。」

林宇点头:「师傅,我记住了。收弧,我回去练。」

老郑站起来,环视一圈,声音不高不低:「这次考核,留下来的人,都是好样的。但有句丑话我说在前头——考核过了,只是入门。焊工这条路,三个月看不见头,三年才刚刚摸到门,三十年才算入了行。你们谁要是觉得考过了就万事大吉,趁早走,别占着工位耽误别人。」

车间里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小声笑起来。林宇站在人群里,把老郑的话记在了心里。

人群散开之后,阿坤一个人蹲在墙角的工位前,还在焊。林宇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看了一会儿——阿坤在焊一道立焊,焊得极慢,每一段都要停下来看一眼。

「你理论考了多少?」林宇问。

「九十四。」阿坤没抬头。

「你平时实操那么稳,理论还能考九十四。」林宇说,「你厉害。」

阿坤焊完最后一段,关了焊机,摘下面罩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林宇注意到,他的耳朵根有点红。

「我背了三个晚上。」阿坤说,「我怕拖后腿。咱们班要是有人理论不及格被刷下去,我不想是那个。」

林宇拍了拍他肩膀:「你不会的。你是第一名。」

阿坤没接话,低头收拾工具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闷声说了一句:「林宇,你也厉害。你才学了三个月,就第三了。我焊了三年。」

「你焊三年,是因为你以前没机会正经学。」林宇说,「现在咱们站同一条起跑线上了。往后,看谁焊得久。」

阿坤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他最后只是「嗯」了一声,背起工具包,走了。

林宇蹲在工位上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三个月,他收获的好像不只是一门手艺。

考核结果第二天,老郑把所有通过考核的学员召集到车间里。

「考核结果,大家都看见了。」老郑站在前面,声音不高,「留下来的,九月份统一到文昌厂区报到。到时候再分班、定岗、拜师傅。你们这三个月学的,只是入门——到了厂里,才是真正开始学。」

「师傅,那咱们跟谁学啊?」小石喊。

老郑瞪了他一眼:「急什么。分班是厂里定,不是我说了算。不过——」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林宇身上,「有些苗子,我已经提前看上了。」

人群哄笑起来,有人起哄:「郑师傅看上谁了?」

老郑没接话,摆了摆手:「散了散了,回去收拾东西。厂区报到那天,别迟到。」

散会后,老郑把林宇叫住:「林宇,你留一下。」

车间里人都走光了,老郑坐在工装架上,摸出烟盒,点了一支,慢悠悠地说:「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看上了吗?」

「不知道。」林宇说。

「因为你这三个月,把别人三个月练的东西,练成了别人一年的量。」老郑吐出一口烟,「你的底子,我看过了——理论扎实,手也稳,更重要的是,你有个别人没有的习惯:你会把每一道缝都焊成一个可追溯的记录。这习惯,焊普通结构件用不上,但焊航天的东西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用得上。大用。」

林宇心跳了一下。

「厂里接下来有大活。」老郑说,「具体是什么,现在还不能说。但你要做好准备——你焊的东西,可能要上天。」

上天。

林宇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他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站在招聘海报前,看着那双焊工的手;想起父亲说的「手艺这东西,不怕慢,就怕不碰」。他从来不敢想,自己这双敲了七年键盘的手,有一天焊的东西,会上天。

「师傅,」他开口,「我怕我焊不好。」

「怕就对了。」老郑掐灭烟,站起来,「焊工这行,不怕怕,怕不怕。你知道怕,才会把每一道缝都当命来焊。走了,九月厂区见。到时候,你跟我一组。」

林宇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,看着老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——三个月前,它们只会敲键盘;现在,它们握得住焊枪了。

窗外,暮色正从海面上升起来。再过半年,他要焊的东西,就要上天了。

他握了握拳,在心里对自己说:林宇,别辜负这双手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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