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RomanChapitre 3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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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36. 第三十六章 环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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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舱段连接环合拢那天,是第二个月昼的第十二天。

四条环缝,编号一到四。一号和四号是机器人焊,二号和三号是人焊——林宇焊二号,阿坤焊三号。按计划,上午两台机器人同时开工,下午人接着上,傍晚前全部合拢,连夜加压检漏。

分活的时候,方凯旋问过林宇:「二号三号为什么不都给机器人?人工焊四条里的两条,效率是不是太低了?」

「不是不给。」林宇指着图纸上那两道弧面,「你看二号,沿弧面斜着走,坡口在正下方,机器人这个型号的视觉系统,对这种姿态的熔池识别率只有七成。三号更麻烦——它在两根立柱的夹缝里,机械臂伸进去,行程差两厘米够不到底。这两条缝,机器人不是不能焊,是焊完了我不放心。」

「你焊就放心?」方凯旋问。

「我焊完了,我知道它哪里可能出问题。」林宇说,「机器人焊完了,它不知道。机器只知道参数对,不知道『哪里不对劲』。环缝是基地的命门,命门上的活,得交给会『担心』的那双手。」

方凯旋想了想,没再反驳。

「各自看好各自的缝。」宋远在出舱前训话,声音很平,「环缝是基地的命门,漏一条,加压的时候整个舱段都白干。我不管你是机器人还是人,焊完,探伤,过了才算数。」

出舱前,林宇多带了一样东西:一面巴掌大的不锈钢小镜子,用绑带固定在左手腕外侧。阿坤看见了,问:「林哥,这啥?」

「老郑教的土办法。」林宇说,「仰焊看不见背面熔透,就拿镜子照。地球上练过,月亮上也带上——月面没有空气,镜面不起雾,比地球上还好使。」

阿坤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那面镜子,没再问。两个小时后,他会知道这面镜子有多值钱。

一号环缝焊得很顺。机器人沿着坡口走了一圈,弧光稳定,探伤一次通过。林宇站在安全线外,看着四号机器人自动对位,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。

松了不到十分钟。

四号机器人焊到一半,机械臂忽然顿住了。焊枪悬在坡口上方,一动不动,像被谁按了暂停键。频道里,电气组的小陆喊起来:「视觉系统报错——镜头被月尘糊了,识别不到熔池。」

方凯旋的声音从地球那头传来,带着明显的焦躁:「清尘。快。」

清尘不是小事。舱外作业,机器人不能随便打开外壳清镜头——月尘带静电,越擦越往里钻。小陆带着电气组的人折腾了四十分钟,四号机器人的镜头是干净了,可焊到一半的那道缝,冷却了。重新起弧,接头处大概率会留下缺陷。

「这道缝不能凑合。」林宇说,「截掉重焊。」

「重焊?」方凯旋的声音拔高了,「你们还有多少时间?」

林宇看了一眼舱外服手腕上的计时器,心里算了一下。月昼第十三天下午,距离月夜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。机器人清尘加重新对位,至少要三个小时;而三条环缝——一号已完成,四号要重焊,二号三号还没动。

「方工,」林宇说,「四号让阿坤上。四号那半圈,我接手。」

「你一个人焊两条?」

「不是两条。」林宇说,「四号剩半圈,加二号的整圈——一条半。阿坤焊三号整圈。三个人,把四条缝焊完。」

频道里安静了一瞬。宋远的声音响起来:「林宇,你的舱外服氧气配额,够吗?」

「够。」林宇说,「我少歇两轮,把配额匀出来。」

他没有说实话。舱外服的单次作业时限是八小时,今天他已经出了一次舱,配额剩一半。焊一条环缝,正常要四个多小时;一条半,意味着他要在一次出舱里,把氧气用到红线以下。

可他没有别的选择。月夜不等人。焊到一半的环缝,暴露在零下一百八十度里十四天,热胀冷缩,谁也不敢保证不出问题。到时候返工的成本,是今天的十倍。

「林宇,」宋远的声音沉下来,「氧气不是开玩笑的。你要是撑不住,我们宁可拖一个窗口,也不拿人命赌。」

「宋站长,」林宇说,「我有数。真到红线,我撤,绝不含糊。」

他骗了宋远一半,也跟自己赌了一把。

之所以把最难的二号留给自己,林宇没跟任何人说。二号弧面朝下、坡口在身体正下方,是四条里最耗体力的一条——他焊了十年的手把焊,低重力下这点别扭,他扛得住;可阿坤练仰焊满打满算两年,上个月在模拟架上练仰焊,焊到一半手腕抽筋。命门缝上,他不敢让一个刚上手的人去赌这一把。

出舱前他把阿坤叫到一边,只交代了四件事:三号的电流区间、坡口根部的清灰顺序、每焊完四分之一报一次氧气——还有,「要是觉得手不对劲,立刻停,喊我。缝焊不完可以等下一个窗口,人不能出事。」

阿坤没有像往常那样应「知道了」。他闷头想了一会儿,才说:「林哥,我晓得的。你在底下焊过十年,我跟你学的第一句,就是『焊缝是命』。你放心焊你的二号,三号交给我,我不给你丢人。」

林宇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当初只会低头焊枪的海南年轻人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话也变多了,腰板也直了。他拍了拍阿坤的肩,没再多说。

两个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工位。走到半路,林宇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阿坤也在回头看他。隔着面罩,谁也没看清谁的表情,可两个人几乎同时,朝对方竖了一下拇指。

四号机器人的半圈环缝,林宇是蹲着焊完的。舱外服在低重力下不算重,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膝盖和腰还是酸得发麻。他焊完最后一段,让阿坤接上三号缝,自己扶着立柱站起来,眼前黑了一瞬。

「林哥?」阿坤在频道里喊。

「没事。」林宇喘了口气,「低血糖。你把三号焊稳,我去焊二号。」

二号环缝是四条里最难的一条——它不在平面上,而是沿着连接环的弧面斜着走,坡口在身体下方,人得仰着头、歪着身子,焊枪从下往上送。在地球上,这种姿势叫「仰焊」,是焊工最怕的活之一;在月面,低重力让液态金属不那么容易下坠,可长时间仰头,脖子和手臂的负荷却一点没少。

林宇把身体卡进工装架的缝隙里,用膝盖顶住一块凸起的结构件,稳住重心,然后起弧。

电弧亮起来的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老郑教他仰焊时的口诀:「仰焊别慌,火跟着枪,枪跟着眼,眼跟着心。你心里稳,手上的火就稳。」

他心里稳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手上这道火,不能不稳。

弧光安静地亮着。月面没有风,没有声音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,在头盔里一下一下地响。他焊得很慢,每一段都刻意放慢速度,让熔池有足够的时间铺满坡口。焊到弧面最陡的地方,他停下来,调整了一下姿势,用小镜子照了照背面的熔透情况——那是老郑教他的土办法,用镜子看盲区。

面罩内侧,他的呼吸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。他不能伸手去擦——舱外服里,手够不到面罩——只能偏过头,用肩膀内侧的布料蹭了一下,视线勉强恢复清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,氧气余量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二。还有最后一小段,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两下,把每一枪都压得又稳又慢。

「熔透了。」他对着频道说,声音带着喘息,「继续。」

三个小时后,二号环缝合拢。林宇关掉焊枪,靠在那根立柱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舱外服腕表上的氧气指示,已经压到了红色警戒区的边缘。

「林宇,」宋远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,带着不容商量的严厉,「撤。现在,立刻,马上。」

「……三号呢?」

「阿坤焊完了,正在探伤。」宋远说,「四条缝,三条过了,就等你这道的探伤结果。你撤回来,结果我让他们传给你看。」

林宇沉默了两秒,看了一眼那道自己刚焊完的环缝,然后低声说:「……好。撤。」

他沿着来时的路,一步一步往回挪。走到气闸舱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期工地——太阳正从月平线上沉下去,橙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那些钢结构和银白色的舱段上,像给望舒基地镀了一层金。

他忽然觉得,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大地上,有他焊的缝。有他蹲在真空里,用氧气红线换来的、稳稳当当的一道缝。

回到舱内,他摘下头盔,第一件事是问:「探伤结果呢?」

小覃的声音从通信台那边传来,带着一点颤:「二号环缝……过了。根部熔透,波形干净,无缺陷。林哥,四条缝,全过了。」

生活舱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欢呼。林宇靠在舱壁上,缓缓滑坐下来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
他摸出那本防水笔记本,在最新一页上写道:

「2030年9月,静海,主舱段连接环合拢。四条环缝,全部一次探伤通过。月面第一道关键结构缝,人焊,仰焊位,氧气用到红线以下。——值得。」

窗外的月昼正在收尾。他合上本子,忽然想起周遥那句「你焊的不是铁,你焊的是家」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——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累。可就是这双累到发抖的手,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下,在真空中,焊出了整个望舒基地的咽喉。

他把本子揣回怀里,闭上眼睛。十四天的月夜,就要来了。这一觉,他打算睡个踏实觉。

窗外,月昼的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。可望舒基地的「咽喉」,已经合拢了。四条环缝,像四道牢牢的锁,把这片灰白色大地上的第一个家,锁得严严实实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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