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02. 第二百零二章 南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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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4年7月8日,火星拓荒平原,火星屋,火星日上午。
住下后第三百七十七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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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地的播报,是这天上午第二轮回下来的。
程霜值守,她在屏那头先看见。她没有马上念,先把那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又看了一眼发出来的时刻,才开口。
「星城的船,落了。」她说。
他把手里的活停下。这一回没有停话的理由——落火是一件事,一个人一辈子走一回的那种事。他把笔搁平,站起来。
「时刻。」
「公开报的是他们那边的当地上午。精确到分的那一格没给,只给了个上午。」她说,「落点给了。偏南八百公里出头,一条干了的古河道的北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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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古河道。」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火星上有的是干河。他从影像上见过不少:一条一条,早枯了,河床铺着细的沙和石,两岸是高出来的一道沿。古河道的北缘,就是河北岸那道沿。
「他们为什么落在那儿。」他问。
「公开材料里说了。」她说,「河道底下有水,冰。他们选这一处,图的是底下那口水。」
「底下有水。」他说,「这是在挑落脚的地方。」
「是在挑。」
他点了点头。挑落脚的地方,各人有各人的挑法。他们的屋落在拓荒平原这一片平地上,挑的是地势平、辐照匀、风来得有数。星城挑的是河道——图的是脚底下那口水,离得近,先动手。
「记着。」他说,「他们为什么落,公开里头给了。这算数,也入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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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号够不着那边。
一号在屋旁边,半公里外,气象哨加相机。半公里的镜头够看屋、够看垫层、够看围栏,够看二号型走的那三道辙。八百公里外的事,它连边都沾不上。
他们这边能看见南边的,只有公开影像。影像走公开链路下来,落在他俩那台屏上,一格一格,也是地球那头剪好了发的。
「我一条一条念。」她说,「你听着,有要问的你打断。」
「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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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一条,人。」她说,「落下去的是四条人,卡尔带队。这个公开报了,点名的只有卡尔一个,其余三个没点名。」
「四条人,一个领队。」
「第二条,构型。落点旁立起来的不是一间屋,是三个舱段拼起来的前哨。」她说,「三个舱段并排接上,中间那一段最长,两头短些。比我们这间屋大。」
他在心里量了一下他们那间屋:四米乘三米,两头的墙一伸手就到。三个舱段拼起来,那就不是一伸手能到头的屋子了,是一条能走几步的廊。头一段进门,中间一段住人,尾一段放设备,人走在里头,脚底下是接缝。
「第三条,设备。」她说,「落点旁边立着一台钻塔。塔立起来了,还没开钻。公开的影像里,塔架子是新的,钻杆搭在一边,没接上。」
「一台钻塔,还没开钻。」他重复了一遍。这一句是有用的数——塔立起来,说明他们下来第一天就把塔吊起来了;没开钻,说明钻头还没进土。
「第四条,时刻。」她说,「落地是当地上午。前哨立起来、气闸加压那一段,公开没给细时刻,只说当日内完成。」
「当日完成。」他说,「跟我们不同。我们落地那天,人在船上过的头一夜;第二天才出舱,第三天走的这二百一十米。他们当天就把前哨立起来了。」
「那是他们的做法。」她说,「做法不评价,数记下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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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这几条数写在手边一张纸上,一条一行。写的时候他不添一个字——不添「快」,不添「猛」,不添「险」。评价是不要钱的话,谁都会说;数只有一个,谁记都一样。
写完他把纸对着灯看了一眼,四行,四条,干干净净。
「落点,偏南八百公里出头,古河道北缘。」他念了一遍,「构型,三个舱段拼的前哨。设备,一台钻塔,未开钻。人,四条,卡尔带队。」
「四条。」她说,「我们这边是两条。加起来,火星上六个。」
「六个。」他说,「四个在南边,两个在北边。」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他们那四个,从船上下来,走到前哨。」他说,「那段路多长,公开给了吗。」
「没给。」她说,「只给了落地到前哨立起来的时刻,中间的步数、路长,没给。」
「没给不写。」他说。
「没给不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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验收本要开新的一页。
他把夹子从架子上取下来,放在台面上。夹子里还是三样,物耗清单在前,验收单在第二,去年那份报告的联署页在最后。三样的排法,一年没变过。
他把验收单翻到后面空着的那几页。第二期验收单的头一项是壳,壳底下是一整片空行,那片空行要留一年才填得满。壳这一页的后面还有空页,一直是留着的。
他在新的一页上落笔。
页头,他写了五个字:
**南边那间屋。**
底下留了一行空。空行下头,他写第一行字。这一行没有数,只有四个字,他写得慢,一笔一笔:
**不是我们的。**
写完他停住,笔尖从纸上抬起来。
「先写这四个字。」他说。
「为什么先写这四个字。」她在屏那头问。
「因为后头要写他们那些数。」他说,「不先写这一行,写着写着,就成了我们也在替他们记账。四个字摆在前头,后头的数就摆正了——那是别人的屋,别人的账,我们记,是因为它在火星上,跟我们同一颗星,不是因为我们替他们管。」
「记。」她说。
他这才往下写第二行。第二行是数,一条一条,跟他纸上写的那四条一样:
**落点:偏南八百公里出头,一条干了的古河道的北缘。** **时间:当地上午落地。精确时刻未给。** **人:四条,卡尔带队。** **构型:三个舱段拼起来的前哨。比本屋大。** **设备:落点旁一台钻塔。塔已立,未开钻。**
写完他把笔尖停了一停,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
**本页只记。不评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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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还有一条要不要写。」他问。
「哪一条。」
「他们为什么落在那儿。」他说,「河道底下有水。这一条也是公开给的数。」
她在那头想了一下。
「写。」她说,「可要写清楚是他们的理由,不是我们的判读。写的时候带个引,写『公开报称』,别写成我们看出来的。」
「公开报称。」他在那一行前头添了四个字。
**公开报称:河道底下有水,冰。落点取在此,为的是脚底下这口水。**
添完他看了看,又添了半行:
**我方未到过该处,未取样。此条为其自报。**
「这一句是为什么。」她问。
「因为我们没到过。」他说,「没到过的地方,他们说有水,我们只能记他们说有水。哪天我们真去了那儿,取一把土,那一格才有我们的数。在那之前,这一行是他们的字,不是我们的字。」
「这一句,写得对。」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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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剩下的活,他没有停。
屋有屋的日程,一天都不断。第三百七十七日,壳还得量,温控还得看,那一炉电解出口压力还得核。南边落了一艘船,北边这间屋不因此少记一天的账。
他把壳西那一处浅色点又扫了一遍,跟昨天的并着看,数没动。他把这一笔填进第二期验收单,笔尖落在壳项底下第二行。
「壳西第一处,第二日数,与昨日同。」他报。
「记。」她说。
「南边落地,不并进本屋的账。」他说,「这一本账是这间屋的。他们的账,另开页,只记不评。」
「两本账,各是各的。」她说,「并了,两边的数就都糊了。」
他把验收本收好,**南边那间屋**那一页夹在壳那一页后头。夹的时候他特意让它紧挨着壳——壳是这间屋最外那一层,南边那间屋,是这间屋外头天上那一条线上新起的一点。挨着搁,是提醒自己挨着看,不是并着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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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前后,他站到气闸窗跟前,往南面看了一眼。
跟昨天一样,什么都看不见。火星的地是弯的,八百公里外那一处,在他这儿是平地,是沉积线,是暗黄的一片。那间屋此刻立在南边,三个舱段并排,一台钻塔站在旁边——他知道它在那儿,可他看不见它。
「看不见。」他说。
「看不见。」她说,「从今天起,南边那间屋在人嘴里、在数里,在我们这片平地上看不见的那一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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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他把八个窗口那张表又取下来看了一眼。
表上「卡尔落点偏南八百公里」那一行底下,昨天添的「他到了」三个字还在。他今天又添半行,写在「他到了」的下面:
**七月八日。人落了。四条。**
他没写「古河道」三个字在表上——表上那一栏讲的是窗口,是距离,是先后;河道是落点的事,归验收本那一页。表的归表,本的归本。
添完他把表贴回去,压在架子边那一处,位置照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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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那一段,屋里的活收了尾。
他把最后那一笔填进物耗清单,压在架子上,翻到背面两栏。左边屋的账,右边人的账,各起了一笔。今天他在这两栏底下各添了很短的一行。
屋的账那一行写的是:壳西第一处数未变。 人的账那一行写的是:闻南边有人落,心跳未见异常。
「心跳这一行要不要记。」她问。
「记。」他说,「屋的账不因南边变,人的账因南边动了半下。人在哪一栏,就记在哪一栏。」
「两栏不并。」她说。
「不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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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候,公开频段上刷出来一条。
那条短,短得就像用指头戳了一下。它没有抬头,没有编号,落款两个字:卡尔。
程霜先看见的。她念了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:
「到了。」
念完她停了一下。
「就这两个字。」她说,「后头跟了四个。」她又念那四个:
「风不小。土很红。」
八个字,一条。公开频段上谁都能收。他听了两遍,把这条在心里放直了听:前两个字是回话——回的是去年一月他回过去的那两句;后四个字是打卡,是一个人站在另一颗星的一块土上,随口报的一手天气。八个字里头没有一个字问他好不好——卡尔从来不问这个。
「回不回。」她问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他把那条又看了一遍,看落款,看时刻。
「回。」他说,「等一等回,措一句准的。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