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38. 第038章 设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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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木要把那半页纸,钓回来。
“他会来拿书。”她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。这是半个月前,恒昌当铺老板倒在她家门口的那一夜,她跟谢珩说过的话。
如今书还在她手里,来拿书的人,也还没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来?”崔明远问。
“因为那半页纸在他手里。”苏木说,“他手里拿着半页,我手里拿着半页。撕开的东西,不拼起来,谁也读不出全貌。他要是想读,就得来拿另半个。”
“要是他来硬的呢?”
“硬的,就更好办。”苏木说,“来硬的,就是贼;贼进了我苏家的门,就归大理寺管。”
谢珩没说话。他坐在一旁,把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你要设这个局,”他终于说,“我不拦你。可有一样——局里的人,得是我的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苏木说,“我只要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本假书。”
第二日,太平坊就传开了一个消息。
说苏家药铺要重开了。说苏家大小姐把亡父留下的一本《药录》,要当众交给大理寺——说是里头有些东西,得让官府看看。
消息传得极快。钱伯是传消息的人,他传得很讲究:先跟卖菜的妇人说,再跟来打酒的伙计说,走到第三家,故意漏了一句“那本书金贵得很,夜里都供在案上”。
“大小姐,”钱伯回来复命,“消息我传出去了。”
“传到几家?”
“五家。”钱伯说,“其中一家,是通济号在太平坊开的杂货铺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木说。
当夜,苏木把铺子里的灯点到最亮。
案上摆着一本册子,封皮上写着四个字:苏氏药录。册子是阿桃这几日新抄的,抄了前二十页,后头全是白纸。
灯火照着,远远看去,就是一本真书。
铺子里明面上只有三个人:苏木坐在案后,阿桃缩在屏风后头,钱伯在里屋烧水。
暗处还藏着人。四个大理寺的衙役,分在药柜两侧、后堂门口、还有房梁底下,一个都不出声。
苏木让铺子的后门闩着,没上死。前门虚掩,留了一道缝。
“大小姐,”阿桃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,声音发颤,“要是真有人来……”
“真有人来,”苏木说,“你别出声,别看,别哭。”
“那我看什么?”
“看你的鞋。”苏木说,“数一数,你鞋上有几块补丁。”
阿桃低头去数,眼泪倒是憋回去了。
苏木一个人坐在案后,把白日里传出去的消息又理了一遍。
钱伯传的话,是给五家听的:通济号在太平坊的杂货铺、街口卖绢花的、陈二婶,还有两个老主顾。五家里头,至少有一家会把话递出去。
递出去以后,来的人只有两种:一种是来偷的,一种是来抢的。偷的人会敲后门,抢的人会从前门进。
她把前门留了一道缝,就是给抢的人留的。
二更前,崔明远从后堂进来,压着声音问她:“苏姑娘,你确定他会来?”
“他一定来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看过他撕纸的样子。”苏木说,“头一回,他在李大夫身上撕走了半页;第二回,他在恒昌老板手里撕走了半张。两次撕,都是急着补一个缺口。一个手里只剩半页的人,比谁都急。”
“万一他今晚不来呢?”
“那就明晚。”苏木说,“他手里那半页一天不拼上,就一天睡不着。我等得起。”
崔明远看着她,忽然问:“苏姑娘,你不怕么?”
“怕。”
“怕还坐在这儿?”
“怕,才坐在这儿。”苏木说,“我要是躲了,那半页纸永远拼不上,我爹的名字,就永远挂在别人手里。”
她把白麻纸铺好,把假书翻到中间一页。
“崔主簿,”她说,“今夜要是真来了人,你记三样。”
“哪三样?”
“一,他的鞋。二,他先看哪儿。三,他有没有带刀。”
“为什么要记这三样?”
“鞋,记他从哪儿来。”苏木说,“先看哪儿,记他要什么。有没有带刀,记他是来取的,还是来毁的。”
崔明远应了,退到暗处。
阿桃缩在屏风后头,悄悄问:“大小姐,那我记什么?”
“你什么都不必记。”苏木说,“你只要不出声。”
“要是我怕呢?”
“怕就捂着嘴。”苏木说,“今夜这铺子里,就只有一件事——等他来。”
崔明远退进暗处以后,铺子里只剩苏木一个人坐在灯下。
她数了一遍人:四个衙役,两个在药柜后,一个在梁上,一个在通往后院的夹道口;加上崔明远,一共五个,藏在屋里的四个角。
她自己坐在最亮的地方,是那个要被人看见的人。
案上摊着假书,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白纸。任何人一翻,就会先翻到那张白纸,露出底下抄的字——那是阿桃抄的前二十页。
真的《药录》,她没带在身上。她把它重新吊回了后院那口废井。
“今夜就算来了人,也不能让他知道真的在哪儿。”她上午跟钱伯说过,“我摆的是假的,藏的是真的,钓的是想要真的那个人。”
她又想起恒昌当铺老板。
那个人死在她家门口,手里攥着四个字。他到死都没能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。今夜这一局,她替他把没做完的事,做下去。
夜一点点深。
铺子外头,太平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。对面绸缎庄的伙计收了幌子,街口卖馄饨的老汉也挑着担子走了。
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一下,敲过二更。
苏木把灯芯挑了一遍。太亮,来的人会疑心;太暗,她看不清他的脸。她最后把灯调成铺子平时夜里的样子,不高不低,光落半张案,另半张压在药柜的阴影里。
屏风后头,阿桃数着自己的鞋补丁,数到第七个,又从头数。
钱伯在里屋烧水,水开了又添,添了又开,一壶水烧到了三更。
三更的梆子敲过,街上彻底静了。
苏木把手里的那支“笔”握紧了些。
那不是笔。那是一把小药刀,用布裹成了笔的样子。她要的不是伤人的力气,是那一下不让自己空着手。
灯花爆了。
她没动。
三更过了一刻。
铺子后头忽然有一点响——不是门,是风。风从后院的柴垛上翻过去,把井口的麻绳晃得轻轻蹭了一下墙。
苏木听见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真书在井里,井口的绳子她早晨重新系过。风一晃,她就知道那口井还封着。
后堂的门,是从里头闩着的。她摸过门闩的梢头,确认了一遍——木头是干的,没有被人动过。
她又数了一遍屋里的呼吸。四个衙役,加崔明远,都还在。
更鼓迟迟不来,等待比任何一桩案子都磨人。
苏木想起前世值夜班。药房的夜,比这条路安静,也比这条路安全。那时候她最怕的是配错药;如今她最怕的,是配错药的人到今天还没被找出来。
她把假书往前推了半寸,让封皮上那四个字,正对着门口。
“苏氏药录”。
让想拿的人,第一眼就看见。
案上的灯,燃到只剩一指高。
她握着那支裹成笔样的小药刀,望着那道门缝,一动不动。
就在这时候,前门那道缝,被推开了。
没有声音。门缝里先探进一只鞋,黑布面,厚底。
那一瞬间,屏风后头的阿桃,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因为那只鞋上,包着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