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9. 第029章 验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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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未到,苏家药铺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
药行来了三个。陈七在前,周行头居中,最后头,是苏万春。
苏万春今日穿了簇新的墨绿绸袍,腰间挂着药行的木牌,牌上那枚朱印,亮得扎眼。
药行验铺,按规矩要三方在场:药行、本家,还有官府派来监验的人。药行清药,本家认药,官府记数——三重手续,一样都不能少,少了一样,出字就不作数。
大理寺派来的,是崔明远。
周行头一到,先在铺子门口的告示上补了一行小字:验铺三方俱到。
崔明远把那行字看了,冷哼一声。
“来得倒齐全。”他说。
“崔主簿,”苏木低声说,“今日这铺子,验的不是药,是三方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药行若照规矩验,验出来的就是那十一斗药。货有据,票有根,赖不到我身上。”苏木说,“可要是有人不照规矩来,非往夹层上扯——”
她看了苏万春一眼。
“那他就是在替自己做证。”
“苏家药铺,苏木。”周行头站在门槛外,念了一句,“药籍在此,今日验铺。验的是药,不是人。验毕,药行出字。”
“验吧。”苏木说。
她侧身让开。铺子里,那十一斗药已经按顺序摆在长案上,每一斗前头押着一张小纸片,写着病症、掺法。
周行头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:“你把药都标好了?”
“标好了。”苏木说,“省得诸位费事。验哪一斗,我取哪一斗。”
陈七冷笑:“苏姑娘倒是周到。”
“不周到不行。”苏木说,“我铺子里的药,我自己标,免得有人说我临时换药。”
第一斗,白芍。陈七亲自验。他把芍药片对着光看,又丢进水里,脸色变了变。
第二斗,茯苓。他嚼了一口,没说话。
第三斗,附子。
陈七验得最慢。他把附子片翻来覆去,最后抬头看苏万春。
苏万春的脸,绷得很紧。
“陈先生看什么?”苏木问。
“看附子。”陈七说。
“附子怎么了?”
“附子有生炮之分。”陈七把那一枚举起来,“这一枚断面发黑,边缘发虚,像是——没炮透的。”
“像。”苏木点头,“陈先生眼力不错。”
“那你认了?”
“我认。”苏木说,“这十一斗掺伪,我方才已经认了。可我要请陈先生再验一味。”
她把那半张印着官印的药票推到他面前。
“请陈先生验一验,这一斗附子,是哪一路进来的。”
陈七的目光在那半张票上停住了。他没有伸手。
“验票是药行账房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请账房来。”苏木说,“今日三方俱到,账房不在,谁补?”
“验完了。”陈七退开一步,“十一斗,掺伪属实。”
周行头的脸色也不好看:“苏木,你认不认?”
“我认。”苏木说,“十一斗掺伪,属实。”
围观的人“嗡”了一声。阿桃在后头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
“那你还有何话说?”周行头问。
“我有一句话要问。”苏木的声音,压过了整条街,“这十一斗药,是谁进的?是谁掺的?”
她抬手,指向苏万春。
“药行司事,苏万春。”她说,“这铺子三年前他接手,进货的票是他收的,抓药的人是他找的。掺假的手,是他的手。”
苏万春的脸,青了一瞬。
他很快又笑出来:“木丫头,你铺子里的药掺了假,你不认账,倒赖到族叔头上?铺子是你的,账是你的名。”
“账是我的名,”苏木说,“票不是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。正是那半张泡花了的药票。
“这是药柜底下的票。”她说,“行号是通济号三年前换过的新号;票角上,还压着一枚官印。”
官印两个字一出,陈七的脚,往后退了半步。
苏万春猛地开口:“一派胡言!一张泡花的旧票,谁认得出来——”
“所以我不请你们认。”苏木把票收回袖中,“我请你们搜。”
“搜什么?”
“搜我这铺子。”苏木说,“药斗、抽屉、账箱、地缝,随你们搜。可有一个地方,我请诸位一定搜一搜。”
她一步一步走到药柜前,抬手,指着最上头那一排。
“最上一排,靠里那一格。药斗的底板底下,有个夹层。”
周行头一愣:“夹层?”
“夹层。”苏木说,“诸位既然来验铺,就请把这夹层,也一并验了。”
铺子里没有一个人动。
苏木回过头,看着苏万春。
“族叔,”她说,“你昨儿夜里来,跟我说了一件事——那本书,让我交出来。你袖子里还带了这夹层的木屑出去。”
苏万春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可你忘了一件事。”苏木说,“夹层这个东西,铺子里的账上没有,地契上没有,连我这个本家,也是前日才拆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一个三年前才接手的族叔,怎么知道药斗底板底下,有个夹层?”
这一句问出来,铺子里就没有人接话了。
周行头看看苏万春,又看看苏木,脸色变了几变。他虽是药行行头,可药行里最忌讳的一件事,就是司事在外头有私账。
“苏万春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话。”
苏万春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听铺子里的伙计提过。”
“哪个伙计?”苏木立刻问。
“侯三。”
“侯三是你前日才派来的。”苏木说,“而我拆夹层,是昨日上午。你前日夜里就带了夹层的木屑来——侯三前日夜里,还没进过我的后堂。”
苏万春的额角渗出汗来。
“苏万春,”苏木一字一句地说,“夹层是谁告诉你的,你现在说,还来得及。”
苏万春的嘴唇在抖。他往周行头那边看了一眼,像是要寻一条退路。
周行头却把脸别了过去。
“苏万春,”周行头说,“药行的规矩,司事不得与外头商号私通。这一条,你该知道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回话。”
苏万春的汗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他忽然转向苏木,压着嗓子说:“木丫头,咱们是一家人。你放我这一回,我什么都给你。”
“给我什么?”
“铺子。”苏万春说,“这铺子我吐出三成,往后你说了算。”
“我不要铺子。”苏木说,“我要那一斗生附子,是怎么进的斗。”
苏万春猛地闭了嘴。
“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”苏木的声音很平,“掺假的手是你的人,可手听的是别人的话。那个人手里的单子,能列出三味药、能写到青泥浦、能挑日子交货。你一个药行司事,做不到这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族叔,替谁做事,到了这个地步,你还替他遮着?”
苏万春的眼神,一点一点地散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听。
“遮?”他说,“我哪是遮,我是不敢不遮。木丫头,你以为我拿了那三百两,就风光了?我这两年,夜夜睡不着。我怕他,也怕你。”
“怕我什么?”
“怕你像你爹。”苏万春说,“你爹也是这么问的。他站在柜台后头,不慌不忙,一句一句地问,问得我满头是汗。第二个月,他就没了。”
苏木的心口,猛地一沉。
“你爹走那日,”苏万春说,“也是这个时辰。也是在这铺子里。”
整条街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告示纸角的声音。
苏万春站在那里,脸上的那点笑,一点一点地碎了。
半晌,他猛地把手一挥:“搜就搜!”
他这一声喊得太急,连周行头都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不必搜了。”人群外,忽然有人开口。
众人回头。
谢珩一身玄色官服,从街那头走进来,手里握着一卷文书。他走到案前,先看了一眼那十一斗药,才抬起眼。
“药行验铺,是药政。”他说,“可这铺子里,牵着一桩人命案。”
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放。
“大理寺接了。”
苏万春的脚,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