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5. 第025章 族叔的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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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最上头那排,我够不着。”苏木看着侯三,慢慢说,“你够得着,你上去归。”
侯三站着没动。
“去呀。”苏木说。
侯三这才搬了梯子,爬到最上头。他把最里那格斗抽出来,把甘草一味一味倒出来,又倒回去。倒得比上午慢得多。他的手在斗底上摸了一圈,指腹贴着木板,一格一格地试。
苏木坐在柜台后头,端着茶碗,看他摸。
她心里已经落了底:这个人知道夹层的事。
三十二个斗,侯三足足归置了一个多时辰。下来的时候,他额角有一层薄汗。
“大小姐,都一样。”他说,“没少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苏木说,“辛苦了。”
她转头叫阿桃:“给侯三添碗水。”
侯三喝了水,告退出去了。
门一合上,阿桃就凑过来:“大小姐,他摸斗底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问?”
“问了,他就知道我知道。”苏木把茶碗放下,“现在他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,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她起身进了后堂,把那三个油纸包和十二张官纸,从夹层里取了出来,藏进了另一处——她自己缝的一个夹层,在枕芯里。
藏完,她坐下,把那张刮掉名字的薄纸摊在膝上。
苏。
那一点竖钩,收笔往回收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天色将晚,她先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把真《药录》从枕芯里取出来,换个地方——铺子后墙那口废井。井早干了,她拿麻绳吊了一只木匣下去,搁在半人高的地方。
第二件,把案上那本誊抄的册子重新摆正,压得整整齐齐。
第三件,她叫来阿桃。
“今夜无论后门谁来,你别出声,也别点灯。”
阿桃攥着衣角:“大小姐,是贼么?”
“不是贼。”苏木说,“是亲戚。”
“亲戚更吓人。”阿桃呜呜地说,“贼偷了东西就跑,亲戚偷了东西,还要说你不好。”
苏木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所以今夜,咱们不让他偷着,也不让他咬着。”
二更天,后院角门又响了。
这一回没人通报。门轴吱呀一声,苏万春的脚步声就进了天井。
他没带侯三,也没带随从,一个人,手里还盘着那两枚核桃,只是今日没笑。
苏木坐在堂屋里,等他。
“木丫头,还没睡。”苏万春在门槛上站了一站,才迈进来。
“等族叔。”苏木说。
“等我?”
“我知道你今夜要来。”
苏万春的笑,挂不住了。他把核桃收进袖中,拉过一条凳子坐下,隔着一张方桌,看定她。
苏木看在眼里——来摊牌的人,才不摆排场。
“族叔今日,是来跟我算账的。”她说。
“算是吧。”苏万春说,“木丫头,我这三年替苏家看的这间铺子,你算算,我图什么。”
“图那一百两。”
“一百两算什么。”苏万春摇头,“我要是图钱,早把这铺子盘出去,落个干净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苏万春没答。他盯着桌上那盏灯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图个活法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木丫头,”他说,“铺子的事,你查得太深了。”
“哪件事?”
“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苏万春的声音沉下来,“掺药的斗,你拆了。药票,你捡了。方才侯三回来,说你动了最上头那排。”
“侯三眼睛倒是好。”苏木说,“族叔,你派他来,是看着铺子,还是看着我?”
“看着你。”苏万春认得极干脆。
苏木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。”她说,“族叔,掺进药斗的假药,谁经的手?”
苏万春不答。
“你不说,我说。”苏木看着他,“三年前,我爹的进货路子,一条一条换成了通济号。换路子的手,是你的。换药斗的手,是你的伙计。掺赤芍、掺茯苓粉、把生附子放进斗里——这些事,你做了一年多。”
苏万春的脸皮抽了一下。
“你凭什么说是我的手?”
“凭这铺子的钥匙在你身上挂了三年。”苏木说,“凭抓药的人是你找的,进货的票是你收的,铺子里的签子是你撤的。族叔,这些事,不是我猜的,是你自己一点一点摆在明面上的。”
苏万春沉默了半晌。
忽然,他笑了。是那种穷途末路的笑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是我经的手。”
苏木没有意外,也没有松口气。她等他往下说。
“可木丫头,你得明白一件事。”苏万春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我经手,不是我起的头。我一个苏家的族叔,贪财,怕事,叫我换药斗,我就换;叫我收票,我就收。我图什么?就图那点银子。”
“一百两。”苏木说。
“一百两是定金。”苏万春也不瞒了,“另加二百两,是买你爹那本《药录》。”
“三百两。”苏木把数目重复了一遍,“族叔,你一年到头,能在这铺子里挣多少?”
“挣不了几个。”苏万春说,“这铺子,名义上是苏家的,实底子是空的。”
“空在哪里?”
“空在你爹。”苏万春说,“你爹在的时候,铺子不赚钱。他治病,穷的不要钱,富的多要了,他自己还要退回去。有一年冬天,他把铺子里的附子煮了一锅,分给城外的流民,一副钱没收。”
“那是救人的事。”
“救人是善事,开铺子是营生。”苏万春摇头,“木丫头,你爹一辈子没弄明白这两样的分别。”
“他弄明白了。”苏木说,“是你没弄明白。”
苏万春看着她,忽然又笑了。
“你跟你爹,一个样。”他说,“认死理。”
“买书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万春说,“人家只说,那本书在苏家,早晚要出事。让我取了,就不出事。”
“谁说的?”
苏万春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
“族叔,”苏木盯着他,“三日后,验铺。你是药行司事。你说一句‘清’,我这铺子就能开;你说一句‘不清’,我就得关门、发落、没准还得吃官司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那你今夜来,是来跟我说这个的?”
苏万春摇头。他往前又凑了半寸,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,一半是贪,一半是怕。
“木丫头,”他说,“书,你交给我。”
“交给你?”
“你交给我,三日后我保你‘清’。”他说,“铺子照开,钱照赚。你查的那些东西,就当没查过。”
苏木看着他。
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“那我就没法保你。”苏万春说,“你要想清楚,我不过是贪财的族叔,上头的人可不只是贪财。”
“上头的人,”苏木说,“是谁?”
“你别问。”
“那本书里写了什么,你总该知道一点。”
苏万春的喉结动了动。他像是想说什么,又硬憋了回去。
“我只翻了前几页。”他说,“你爹的字,写得很乱。我认不得。”
“你认不得,为什么要它?”
“因为有人要。”苏万春说,“木丫头,我劝你一句——这世上有些东西,你看不懂,反而是福气。你爹当年就是什么都要问。”
苏木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我爹问过谁?”
苏万春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。
“问了一个不该问的人。”他说,“然后就没了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,站住,回过头,最后看了苏木一眼。
“书,你好好想想。”他说,“三日后,我来验铺。”
门合上了。天井里,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。
苏木坐在灯下,很久没动。
然后她俯身,去看苏万春方才坐过的那条凳子。
凳子前的青砖上,落着一点灰白的东西。
她取了一张纸,把那点东西刮起来,摊在灯下。
比泥细,比泥硬。是木屑。
药斗夹层里才有的木屑。
苏木捏着那张纸,指尖有点凉。
苏万春方才并没有碰过那排药斗。
那么,他袖子里那点木屑,是从哪儿带进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