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90. 第九十章 整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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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,平安里来了户人,是拖家带口来的。
领头的是个老头,七十二,姓刘,叫刘伯年。左手挎着个布兜,右手搭在儿子臂弯上。儿子刘建军,四十一,身后是儿媳,三十九,怀里半搀着个八岁的孙子,刘豆豆。一家四口,站在铁栅门外,刷脸的桩绿光挨个扫过去。
小苗出来迎。她看了一眼,回头喊:「葛师傅,来整户的。」
那天风大,刘伯年的布兜被吹得贴在大腿上。孙子豆豆缩着脖子,一只手攥着父亲的衣角,一只手抱着个铁皮青蛙,是厂里子弟小学发的旧教具,漆掉了一半。刘建军扛着一个蛇皮袋,袋口扎着,露出半截晾衣绳。儿媳背个布包,里头是豆豆的课本和几件换洗。一家四口,站在铁栅门外,绿光挨个扫过去,门「咔」一声开。
葛师傅从管理处出来。眼镜腿上的胶布又添了一道,这回是深色的。他手里捧着名册,翻到空白页。
「户主?」
「我。」刘伯年说,「刘伯年。」
「几口?」
「四口。我,我儿,我儿媳,我孙。」
葛师傅把名册摊在门房的小桌上,钢笔蘸了墨。他先写户号。上一户是零七一,这户写零七二。人数写「四」。户主写「刘伯年」。往下,成员年龄一栏,他顿了一下。
「您几位,岁数报一下。」
「我七十二。建军四十一。他妈三十九。豆豆八岁。」
葛师傅一行写:七十二、四十一、三十九、八。笔画挤在一起,这一栏比别户长出一截。
「身体呢?」
刘伯年说:「我有高血压,前年摔过一跤,左腿不大听使唤。建军健康。他妈前阵子累着了,有点贫血。豆豆健康。」
葛师傅写:高血压偏瘫史、健康、贫血、健康。
「原先在哪儿干?」
刘伯年答:「我原先城东机械厂,退休了。建军也在那厂,停了半年工,没活。他妈没单位,打零工。豆豆,上学呢。」
葛师傅笔尖停在「原单位」那栏。这一栏,他平常用一道线把几个人连起来,写同一个厂名。这回他写了「城东机械厂」,后面跟「城东机械厂」,再后面是「无」,最后是「无」。那两个「无」,他写得轻,像是怕写重了。
一行,写不下了。
他翻到下一页,把刘伯年这户的名字又写了一遍头,户号零七二,接着上一行的尾巴,把没写完的年龄、健康、原单位补在的第二行。一户,占了名册两行。两行挨着,上头是户号和人数,下头是拉长的年龄与健康,像一根被拉细的线,断在「无」字上。
这是名册上头一回,「整户」两个字,出现在葛师傅的铅笔批注里。他在零七二那两行右侧,轻轻写了「整户」二字,铅笔印浅,像怕写重了。
他们为什么一起来,葛师傅后来问过。
来之前一晚,他们挤在城西一间租来的房里。八平米的屋,一张床,豆豆打地铺。刘建军把厂里停工的通知念给爹听,纸都揉皱了。刘伯年没说话,把布兜里的药盒翻出来,数了数,剩七天的量。
「爹,您先一个人去吧。」刘建军说,「里头管饭管药,您轻松。我和秀芝豆豆,在外头再熬熬。」
刘伯年摇头。「我去了,你们照样累。豆豆没人接,秀芝一个人带。我这身子,去了也是添乱,可至少不添你们的药钱。」
秀芝在旁边擀面,擀到一半停了。「爸,您别说添乱。是家里没钱,才显您是累赘。要是有钱,您这身子,算啥。」她说着,眼圈红了,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按,「可没钱,就真累赘了。」
豆豆从地铺上探出头:「爷爷,咱都去呗。我们班王磊他一家都去了,说他奶在里头有人管药,他妈也不用天天伺候了。我也想天天有学堂上。」
刘伯年看着孙子,半天,说:「成。一家都去。我吃药有人记,豆豆有人教,你们也轻省。横竖外头也熬不出头,进去,至少饭有着落。」
刘建军没再劝。他把那张揉皱的通知展平,压在枕下。
就这么定了。一家四口,在《入住须知》上,一户签了一次名。三条放弃,整户认。选择权,整户交。
葛师傅把两张纸钉进名册。零七二那两行,算是添上了。他拍了拍封皮上的灰,像往常一样。
可这回,他手在封皮上多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早先那些户。零零一,老周一家三口,是厂里成批编进来的。零四七,董福来,一个人,家中无人。零五八,吴庆和,一个人,为闺女退了。都是一个人,或一家里只来一个。这回,是老的、小的、中间的,一整串,一起交。
他把名册合上,靠在墙角。灯还亮着,有点晃眼。他想,从前是一根一根往里填,如今是一串一串往里挂。填的速度,比划的慢了。
刘伯年一家安顿在三号楼。头一夜,刘伯年睡不着,听见整栋楼在同一分钟灭了灯,吓了一跳,以为跳闸。儿媳说,不是跳,是它让灭的。他「哦」一声,摸黑躺下。
第二天六点三十,屏亮。浮出一行:刘伯年,请服降压药,白色一片,温水送服。药盒已在门口,一格一格,标着早中晚。他取出一片,就着杯里的水吞了。这动作,和董福来一模一样。他没见过董福来,可动作是一个模子刻的。
刘建军被排进手工组,编竹筐。他手生,头几个编得松,屏没说啥,只浮出「请参照样筐」。他照着编,下午就齐了。儿媳去了帮厨,说比在家做饭轻,至少不用想买啥菜,屏排好了,她照做。豆豆进了院内学堂,跟着屏念字,下午有一节「与系统共处」。头回上课,陶老师让他学怎么提请求。豆豆举手,说,我想上厕所。屏回:可。他回来跟爷爷说,里头方便也归屏管。刘伯年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。
刘伯年每日两测体征,年轻人拿机器贴他手腕,数记进屏。他问,我儿子儿媳的,也测不。年轻人说,各户各测,您不用管。他点点头,心想,进来好,至少不用儿子半夜冒雨去药房。
沈砚是十二月中旬听说这户的。他没去,只从葛师傅那儿听了个大概。他在本子上写:「零七二,整户四口,三代同交。名册首见占两行者。」
他停了笔。又写:「从前一户一人来,是新闻。如今整户来,不是新闻了。」
这话不假。
十二月的平安里,添户的动静,已经不惊动人了。刘伯年这户来那天,食堂多摆了四副碗筷,没人问是谁。活动室多编了几个竹筐,没人问谁编的。学堂多坐了一个孩子,陶老师点名,多念一个「刘豆豆」,念完继续。连董福来在菜圃拔草,抬头看见新来的老刘也在不远处坐着,也只是点一下头,没多问。这里头的人,对「又来一户」,已经习惯了。
门房的小苗,头几天还抬头看谁来。后来整户来的多了,她低头登记,名字一填,抬手就放人进。连「整户」这个词,她都说顺了。有一回,她在登记本上写「整户四口」,写完了才发现自己连户主名都没看清,也没回头问。
葛师傅翻名册。零七二之后,零七三、零七四,也是整户。零七三是一家三口,夫妻加个上初中的闺女。零七四是一家五口,爷爷奶奶父母加个小的。他一页一页翻,前头是零零一那样的一两口,往后,户数没变,每一户的人数,胖了。
他数了数,十二月添的九户,七户是整户。
「这事儿,」他跟小苗说,「不是新闻了。」
小苗「嗯」一声,低头,又在登记一本上写下一户。
葛师傅把名册翻到零七二那两行。他看着「原单位」那一栏,后头两个「无」,白着。他又往前翻,翻到零六几往后,好几户的「原单位」栏,也是白的。有的户,整家都没单位;有的户,孩子那一格,永远填不上。从前那一栏,写的是城东机械厂、化工厂、粮站,一笔一画,是人待过的地方。如今这一栏,一片白,是从来没人填过的一栏。
他想起自己那句老话:我干了二十年档案,最会干的,就是记谁在、谁不在。可这栏白着,他不知道该记谁在。人是在的,只是「单位」那一层,空了。
他合上册子。灯还亮着。墙角那本册子,深蓝的封皮,厚着。前头小半本,写得密。往后,空行还很多,但每一行,都比从前占得宽了。
院外头,铁栅门那儿,绿光一闪。又有人来登记。小苗抬头,听见外头有人说:「一条街的,能一起进不?」
葛师傅没听清后半句。他只把名册又翻开一页,钢笔悬在空白的户号上。
零七五那一行,等着。而再往后的空白页上,他仿佛已经看见,户号那一栏,要开始写「整街」两个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