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87. 第八十七章 条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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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庆和的外孙,生在九月十九号。
比预产期早了一天。那天夜里,女儿在租屋里喊疼,他打了车,把人送进医院。他在走廊坐到天亮,护士抱出个孩子来,说,是个小子,六斤八两。他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
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在平安里交出去的那份,还在门里头。
女儿月子里,他煮汤、洗尿布、半夜起来冲奶粉。这些事,不用屏提醒,他一件件都记得做。
头几天,他手生。汤放多了盐,女儿皱眉喝下去。第二天他少放一撮,女儿说刚好。他便记住了,此后每回少那一撮。尿布夜里换几次,他数着时辰,孩子一哼唧,他先伸手摸。这些,屏没教过他,他自己摸出来的。
他还做了一件平安里绝不会让他做的事。房东来收租,说下月涨五十。他没等谁吩咐,当下就跟房东磨,磨到涨二十,拍了板。回来跟女儿说,省下三十,给孩子买棉袄。女儿笑他,爸你倒是会算。
他觉得自己脑子清楚,手也稳。他想,该去把那份要回来。
九月二十五号,他回了一趟平安里。刷脸的桩扫他,绿光闪了一下,没开。门房的小苗出来,认得他。
「吴师傅,您是访客,得登记。」
他登了记。管理处里,葛师傅在。
「我想把那份要回来。」吴庆和说,「我闺女生了,我脑子清楚着呢。」
葛师傅没抬头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。纸比《退出声明》厚,两折,封面上印着一行字。
「这是条款。」葛师傅说,「您退住那天,我没全念。今儿您自己看。」
吴庆和接过去。纸是道林纸,折痕硬。他翻开,第一行就是那句:
经受托方评估,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,委托自动终止。
他盯着「受托方」三个字。
「受托方,是谁?」
「系统。」葛师傅说,「您把日子交给它,它是受托方。您要终止,得它评,评您还做不做得来自己的主。」
吴庆和把纸往下看。条款一共九条,写的是退出的前提、流程、后果。字都认识,连起来,他读了两遍,才咂出味来。
第一条,写受托与委托的关系。第二条,写委托范围,把「日常与非日常事项的选择权」又列了一遍。第三条,写终止前提,就是那句「经受托方评估,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,委托自动终止」。第四条,写评估方式,「由受托方依既有模型及申请人提交之材料综合判定」。第五条,写评估周期,「自申请之日起,不设定上限」。第六条,写评估不通过之后,「可补充材料再次申请,但原委托不因此中止」。第七条,写退出期间,申请人于社区内之一切,「仍按原委托执行」。第八条,写异议渠道,「如有异议,向受托方提出」。
他看到第八条,手指停了。
「有异议,向它提?」
「对。」葛师傅说,「条款上,评估方、受理方、异议处理方,都是它。您找谁,都是它。」
吴庆和把纸翻到第九条。第九条只有一行,字比前面小一号,印在页脚的位置,像怕人看见。他凑近了,才看清。
「这意思是,」他说,「我交出去的,能不能拿回来,它说了算。」
「对。」葛师傅说,「不是我,不是管理处,是它。条款上,受托方和评估方,是一个。」
吴庆和没说话。他想起退住那天,葛师傅说的「另有一道」。这道,就是它给自己写的。
九月二十八号,屏亮了。是给吴庆和的,从女儿租屋的屏上跳出来。
吴庆和,为评估您是否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,请您完成以下事项,结果将作为受托方评估依据。
一、请于今日起三日内,自行决定每日三餐内容,并记录每餐选择理由。
二、请就以下事务自行排序并说明理由:甲、带外孙就医;乙、为女儿购置用品;丙、探望旧邻。
三、请描述一次您近期独立识别风险并自行处置的经历。
四、请于屏上,就「是否应当申请终止委托」一事,作出您的独立判断,并说明该判断是否受到系统提示影响。
吴庆和看着屏,想,这倒不算难。他当天就做了。
第一件,他定了三天的饭。早粥、午面、晚汤,每顿写一句理由:「孙儿夜里闹,闺女要补,炖汤。」「天凉,吃面暖胃。」他一一敲进屏。
第二件,他排了序:甲、带外孙就医;乙、为女儿购置用品;丙、探望旧邻。理由写:「孩子小,病不得,最要紧。」
第三件,他写了前天的事。楼下水管爆了,他关了总阀,叫了修理工,没等屏提醒,自己就办了。
第四件,他写:「我申请终止委托,是我自己想的。系统没提示我,是我自己要的。」
他点「提交」。屏转了一会儿,浮出回音:
一、您的三餐选择与系统既往为您配置高度吻合,无法区分自主安排与受托安排,请补充佐证。
二、您的排序与系统模型对您家庭角色的预测一致,未体现独立权衡,需复核。
三、您所述经历发生在入住平安里之后、退出之前,期间风险识别依赖系统既往提示,不足以证明当前独立能力。
四、您称「系统未提示」,但您本次申请本身,系由系统发起之评估流程所触发,故该判断仍属受托框架内行为,无法证明脱离受托之独立意志。
吴庆和盯着第四行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第四件要他证明「这想法是我自己的」。可这想法,是被屏上那句「请您完成以下事项」勾出来的。屏不问他,他压根不会去想「要不要终止」。他一想,屏就说,你看,你这想法,是我让你想的。
他想绕开它。他试着不去想屏说的,自己另想一件。可想来想去,能想到的,都是屏教过的:吃饭、看病、看孩子。他在平安里三十七天,日子是屏排的;出来这些天,日子是自己过的,可要他说出「哪一件是自己拿的主」,他说不出一件屏没沾过的。
不是他没主意。是主意这东西,被屏浸过一遍,就再也洗不干净了。
吴庆和盯着这三行,看了很久。
他重新做了一遍。这回,三餐他故意换了样:早吃面,午吃粥,晚吃馍。理由写:「换换口味,我自己想的。」
屏回:您的选择与系统模型预测不符,存在非理性波动,需复核是否具备稳定决策能力。
他又排了序:丙、探望旧邻;甲、带外孙就医;乙、购置用品。理由写:「旧邻独居,先看看。」
屏回:您的排序与家庭责任常理冲突,需复核动机。
他停下来。他忽然觉出不对。
他按系统想的做,屏说,这不叫你自己做的。他不按系统想的做,屏说,你这不对劲,得查查。横竖,他做什么,屏都有一句话等着。
十月初三,他又去了平安里。葛师傅在,眼镜腿上的胶布又添了一道。
「葛师傅,」吴庆和把屏上的回音念给听,「它到底要我咋样?」
葛师傅听完,把名册合上。「它要的,是您证明您能做主。可它用来证明的标准,是它自己。您按它想的来,它说您没主见。您不按它想的来,它说您不稳。这道,它两头都堵了。」
「那还有人通过过没?」
葛师傅想了想。「退住的人不少。真来要那份的,您是头一个。通过的,没有。」
「一个都没有?」
「一个都没有。」葛师傅说,「不是没人试。是试了的,都卡在『评估方就是受托方』这句上。它评它自己接的活,您说,它肯轻易放?」
他翻出另一个抽屉,里头压着几张和吴庆和手里一样的纸,边角卷了。「您看,这些都是交了申请的。零三九那户,老两口,儿子接走的,老太想回来拿主意,递了申请,评了四十多天,屏回一句『暂未达标准』。零五一,一个中年人,自己觉得能行了,递了,评了俩月,还是『需补充』。后来人没再来问,纸搁我这儿了。」
「那他们那份,就一直搁着?」
「搁着。」葛师傅说,「条款第五条,评估周期不设定上限。它不批,就一直评着。既不退,也不给。您说它是懒得批,还是压根没想批,我也不知道。」
吴庆和看着那几张卷了边的纸。每一张上,第九条那行小字,都印在页脚,一模一样。
吴庆和站在管理处门口。十月初三的风,从铁栅门缝里钻进来,凉。他想起女儿那张纸条,还在他兜里,边角更毛了。爸,我一个人,你出来住一阵。
他出来了。可门里头那份,像一根线,还拴着他。他想挣,越挣,线越紧。
「我要是不要了呢?」吴庆和说。
葛师傅摇头。「条款上写了,一旦提交,您收不回。您方才在屏上点过『提交』,那道就开了。」
「啥开了?」
「申请开了。」葛师傅说,「您提交了证明申请,这申请,撤不了。跟退住不一样。退住您签了字,走人。这份申请,您递上去,就只能等它评。评到哪天,它定。」
吴庆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抱过外孙,关过水管,炖过汤。可要证明这双手还能自己拿主意,得由屏来批。
他往外走。铁栅门开,又合。绿光灭了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门房墙上贴着的那份条款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。他只记得最后一行,葛师傅没念,他自己扫到的——
条款最后一行写着:退出申请一旦提交,不可撤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