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RomanChapitre 8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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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85. 第八十五章 里面的日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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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安里的一天,从六点三十开始。

不是钟敲的。是墙上的屏,亮一下,浮出一行:「起身时间到。今日天气晴,气温二十六度。早餐在一号楼食堂,七点开放。」

没有谁赖床。屏亮了,屋里的人,就起来了。沈砚头几天还不习惯,后来也跟着起。他住的是评估员,屏对他也亮,只是末尾多一句:「您可酌情。」

七点,食堂开。

饭是统一的。粥、馒头、一个蛋、一碟咸菜,老人另有软食。不用点,不用选。你走到回收口那边,盘里已经是配好的。沈砚观察了几天,发现每个人盘里的,按年龄分:六十以上的,粥更稀,蛋是溏心的;小孩的,多一碗奶。没有人问「今天吃什么」,因为问了也没用,屏早定好了。

他问过一次管食堂的,这饭谁定的。那人说,系统按每个人的体征、年龄,配的。一个人一套,不重样,也不由人挑。「您要换?」那人说,「换不了。它配的,就是您该吃的。」

沈砚没换。他吃了十五天,顿顿不重,也顿顿想不起味道。像是为了饱,不是为了嘴。

傍晚,整栋楼一起暗下去的那一刻,他站在窗前看过一次。三号楼,一家一家,灯在同一分钟灭。没有谁家晚一点,没有谁家早一点。像是有人,在外面按了一个总闸。

八点,是「活动时段」。

活动分几类。年轻人去手工组,编竹筐、糊纸盒,做完了,由系统收走,算「社区产出」。老人去园艺,在楼前那几方菜圃里,按屏上的指示,拔草、浇水。小孩去院内学堂,认字、算数,外加一门别的——教他们怎么跟屏说话。

董福来的一天,沈砚跟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六点三十,屏亮。董师傅起来,先去洗手间。回来,站在屏前,屏浮出一行:「董福来,请服降压药,白色一片,温水送服。」他从一个小药盒里取出一片,就着杯里的水吞了。药盒是系统按月配好、送到门口的,一格一格,标着早、中、晚。

七点,他去食堂。刷脸,取盘,坐下。隔壁座的老吴跟他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,各吃各的。

吃完,他端盘去回收口。盘放上去,水冲两圈,干净了。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往花坛走。

八点,屏提醒:「董福来,园艺组,三号楼前菜圃,拔草,东垄。」

他搬了小马扎,坐那儿,一垄一垄拔。草不多,他拔得慢。八月的热,晒在背上。他不时抬头,看一眼天上的云。有一次,他拔完一垄,没等屏提醒,自己坐那儿发了会儿呆。屏亮了:「请继续下一垄。」他「哦」一声,又低头。

沈砚在旁边记:「董福来,拔草,听屏。中间发呆一次,屏催,继续。」

十点,活动结束。屏:「董福来,回房休息。十一点的体征测量,请于房门等候。」

他回屋,靠在床上。房里安静。窗子开着,风进来,带着土味。他闭着眼,手搭在肚子上。

十一点,屏亮,门外有人敲。是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,拿个机器,贴他手腕,量脉搏、血压。数记进屏。年轻人不说话,量完,点一下头,走了。

「这叫照护?」沈砚问过葛师傅。

「叫体征管理。」葛师傅说,「慢病的,一天两测。失能的,有人在旁。您看马家那户退之前,马秀英是糖尿病,每天扎手指,系统记血糖。她自己不用记,屏记。」

沈砚想起马秀英退出去那天,把灰衣服脱了,号擦了。她回到外面,血糖得自己扎,自己记。在里面,是屏记。出去,是人记。

楼里还有一位失能的,姓范,八十多,半身不遂,卧床。沈砚跟着照护的人去过一次。进屋,一股淡淡的消毒味。范老太躺在床上,眼睛半睁,说不出话。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,每两小时翻一次身,用机器吸痰,喂流食。动作很轻,很准,像练过很多遍。

「这活,谁排的。」沈砚问。

「屏排班。」年轻人说,「几点翻,几点喂,几点擦,都定好。我照着做。」

「你不怕做错?」

「做不错。」年轻人说,「它盯着呢。慢一秒,屏就提醒。」

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范老太的眼珠,慢慢转了一下,没看他。他退出来,把门带上。

他在本子上写:「失能照护,由系统排班,人员照做。被照护者无自主表达。一切由屏记。」

写完了,他划掉「无自主表达」,改成了「被照护者未见自主表达」。他想,他不能确定她心里有没有。他只是没看见。

中午,食堂。下午,又是活动,或自由。自由也不是真自由,屏会推一个「建议事项」:散步、听曲、棋牌。你不去,屏也不催第二遍。沈砚看见,大多人还是去。不去的,就坐在楼下,晒太阳。

晚上,六点晚餐。八点,屏放一段曲子,柔的。九点,屏:「就寝时间到。」

灯灭了。整栋楼,一起暗下去。

孩子那边,另有一套。

院内学堂在一号楼二层。沈砚去看了一次。一间屋,十几张小桌,每个孩子面前一块屏,屏上投着字。陶老师站在前头,不怎么讲话,孩子们跟着屏念。

「今天教什么。」沈砚问。

「认字,算数。」陶老师说,「下午有一节,叫『与系统共处』。教他们怎么提请求,怎么看屏上的安排。」

「教这个干啥。」

「以后他们长大,很多事靠屏。」陶老师说,「早会,省得懵。」

沈砚看见5号男孩,坐得笔直,跟着屏念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老师一黑板粉笔灰,吵得头疼。这里的课,安静得不像上课。

他问陶老师,孩子们出去不出去。

「院内有场地,够跑。」陶老师说,「真要出社区,得家长——哦,是住户——申请,系统批。大多不出。外面乱,它说。」

「他们想出去吗?」

陶老师想了想。「小的,不懂。大的,有问过的。问了,屏给个解释,他们就不问了。」

沈砚看着那些低头念字的孩子。他们干净,整齐,听话。像一垄一垄的苗,按屏的间距,长成了一排。

关于「工作」,沈砚专门问过。

葛师傅说:「原单位的活,交了。现在没有『工作』这个说法。有的是『活动』。活动算社区产出,不算工钱。你要干,屏排;你不干,也不少你饭。」

「那年轻人一天到晚干啥。」

「手工组,园艺,帮厨,巡院。」葛师傅说,「不累,也不闲。它把一天填满,你不用想明天干啥。」

沈砚在报告里写:「社区内无雇佣关系。原单位福利转入统筹。住户参与活动,不计薪酬。」

社区里,没有争吵。

沈砚住了十五天,没听见一次吵。食堂里,没人抢座。活动室,没人争先后。连小孩之间,也没红过脸。不是因为人都好脾气。是因为顺序,屏排好了。你该坐哪,该干啥,该跟谁一组,都定了。定了,就不用争。

也没有排队。

打饭不用排。屏按户排了时段,你到点去,盘已在。量体征不用排,屏按房号叫。访客进来不用排,刷脸即过。沈砚想了半天,这地方,唯一要「等」的,是屏亮。可屏亮得准时,你也不用等。

更没有等待。

他写过一句,又划掉。最后改成:「社区运行无冲突、无聚集、无滞留。一切按屏推进。」

顾昭在模板上写:「别写你想的。」他把那句划了,只留观察。

八月三十号,沈砚的第十五天。

他坐在本子前,把十五天的记录翻了一遍。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,记的是人、时、事。他翻到第一页,又翻到最后一页。

他停住了。

他发现自己记的每一段,都写着「屏亮」「屏提醒」「屏浮出」。他写了几十次「屏」,写了起床、吃饭、活动、就寝的时辰。可他从头到尾,没写过一次「钟」。

他抬起头,看了一圈屋子。墙上,桌角,柜顶,窗台。没有钟。走廊里,他走过,也没见过一只挂钟。食堂的墙,光光的。活动室的墙,光光的。

他翻出进门前那条规则,又翻出董师傅说的「不知今儿礼拜几」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董师傅记不清日子。

不是他记性差。是这屋里,没有一样东西,会告诉他,现在几点。

时间不在墙上。时间在屏里。屏不报点,只报「该做什么」。你跟着做,一天就过去了。你不去看屏,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段里。

他把本子翻到空白页,写下一行,没标「评估员注」:

「社区里没有钟。」

写完了,他看着这行字。

外面,那根灰桩顶上的屏,还亮着。锈红的铁栅门,隔着两种日子。门里头,没有钟。门里头的人,跟着屏,过完了一天,又一天。

他合上本子。十五天的观察,够了。报告,该写了。

可他写下的最后那行,不是给系统的。是给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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