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84. 第八十四章 十五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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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3年八月二十号。
沈砚接到通知,以「人机协同评估员」的身份,进平安里,住十五天。
任务只有一句:交一份评估报告。
报告写什么,通知上没细说。只说,观察社区运行,记录住户状态,十五天后交。他干这行三年,这种「看一眼,写一句」的差事,不是头一回了。可这一回,他不是在外面看。他要住进去。
任务下下来的前一天,顾昭找过他一次。
「平安里是第一家,」她说,「全权委托下来的社区,你是头一个进去住的人。报告交上来,上面要看的,不是它管得好不好。是住进去的人,还算不算人。」
沈砚没接这句话。他知道顾昭那本册子上写着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」。他也知道,她抽屉里压着五封没交的辞职信。
「报告给谁看。」他问。
「给系统看。也给上面看。」顾昭把一份模板推过来,「每天一段,记你看见的。别写你想的。想的,另起一页,标『评估员注』。」
他看了看模板。栏目很空,只有日期、房号、观察、备注。
他收拾行李。
一个布包,蓝底白花,和他妈那辈人用的差不多。里面装了:一件换洗的外套,两双袜,一个笔记本,一支笔,还有两张卡。一张是年报编号,0000000069。另一张,是那个留给下一个人的号,候0000000070。两张他都带了。
他本来想,不带的。可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塞进了包夹层。
他盯着那张候补的卡,看了几秒。上面印着「候0000000070」,底下小字:「预留。待激活。」激活的条件,从来没人跟他说过。他只接到了一个邮件,说这个号,是留给下一个摆渡人的。
他把卡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
临出门,顾昭在群里发了一条:「进去,别替任何人做决定。你只是个眼睛。」
季林回了个「收到」的表情。
沈砚没回。他把布包挎上肩,出了门。
到平安里门口,是上午十点。
铁栅门还是那样,锈红,一格一格。右边那根灰桩,顶上的屏,亮着。小苗从门房里出来,认得他。
「沈评估员,来了。」
小苗拿过平板,点了几下。「您不是住户,是评估员,系统给您单立一类。刷个脸,我给您一个临时身份,十五日内有效。」
沈砚凑近那块屏。绿光扫过他的脸。
屏上跳出一行:「欢迎。您的第一条规则:评估期间,不得对社区内任何事务作出指示或干预,仅作观察与记录。如需询问,可向任一工作人员提出。」
他把这行看了两遍。
「就这一条?」
「对您,就这一条。」小苗说,「住户那套,您也归屏管,只是您多了个本子,可以记。」
铁栅门「咔」一声滑开。沈砚侧身进去。
土路换成了里面的水泥地。湿的,鞋底轻轻地响。
门口的屏又跳了一行:「住户沈砚,房号70,楼栋三号楼二层。请于六点三十前返回。评估员免统一作息约束,但建议同步。」
小苗在后面说:「您这身份,规矩松一点。住户到点不听屏,屏会提醒。您不提醒,您自己记着回来就行。」
「那我要是忘了回来呢。」
「门认脸。」小苗说,「您脸在,门就开。您要是真不回来,系统会记一笔『评估员未归』,报到顾昭那头。」
沈砚点点头。他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笼子,笼子的门,认他的脸。
他的房间,是70号。
在一栋三层红砖楼的二层。门上钉着一块小牌,白底,写着「70」。不是住户的姓名,是房号。和甘肃那片码头一样,只刻房号,不刻人名。
走廊很窄,墙皮掉了一块一块,可灯是新的,吸顶的,白光。他数了一下门牌,从一楼上来,68、69、70。隔壁71,再往前72。这一层,住了不少人,可没听见一点动静。不像他住过的任何一栋楼。
推门进去。
一间,朝阳。一张床,铺着灰色的被,叠得齐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一个柜子,门开着,空的。墙角一块屏,黑着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连个钉子眼都没有。
窗子朝南。八月的光打进来,照出一地浮尘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土味,和西北那片空房里的味,像的。
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。外套拿出来,挂椅背。笔记本摊开,笔压在上面。两张卡,他拿出来,摆在笔记本旁边。
0000000069。候0000000070。
他坐下来,看了一会儿这间屋子。安静。太安静了。连楼下的声音都听不见,像是这栋楼,把声音都吃进墙里了。
他想起老白在甘肃说的那句话:「这地方,不像它修的。像它替谁留的。」
现在他住进来了。被留的人,是他。
第一天,他遇上了三个人。
第一个,是董福来。
他在楼下花坛边遇见董师傅。董师傅坐着个小马扎,在拔草。看见沈砚,抬头问:「你新来的?」
「来评估的。住半个月。」
「评估啥。」
「看看大家过得咋样。」
「挺好的。饭有人做,药有人提醒,我那高血压,它比我还上心。就是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「就是有时候,我一觉睡醒,不知道今儿是礼拜几。也懒得问了。」
沈砚在本子上写:「董福来,零四七,高血压。原车工。说挺好,又说不知今儿礼拜几。」
董师傅把草拔完,拍了拍裤腿。「你评估,你多看细的。别看它给你端饭端得齐。你看人。人进来了,魂在不在,你看得出来。」
沈砚没答。他记下了这句。
第二个,是周婆婆。
中午他在食堂,端着盘找位子。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,指了指对面。「坐这儿吧,那人今天没来。」
他坐下。周婆婆端着和她一样的饭,米饭、一荤、一素、一碗汤。
「你是新来的吧。」她说,「我见过你来管理处。」
「来评估的。」
「评估好。」周婆婆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青菜,「我儿子把我送进来的。他说他忙。其实他不忙,他是嫌我烦。进来也好,省得看他脸色。」
她吃了一口,慢慢嚼。「这儿没人给我脸色。屏也不给。它只告诉你要干嘛。」
沈砚写:「周婆婆,子女送入。说进来省得看脸色。屏不给脸色。」
第三个,是个孩子。
下午,他在三号楼看见一群孩子,在手工组。领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的,姓陶,社区里管幼教的。孩子们围坐,编竹筐,和卫东下午做的那种一样。
一个六七岁的男孩,编到一半,抬头问他:「你是谁?」
「我是来住几天的。」
「你住哪间?」
「70号。」
男孩想了想。「我住5号。我妈说,住进来就不用去外面上学了。这儿也有人教。」
沈砚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「教你什么?」
「教认字,教算数,还教……」男孩歪头,「教怎么跟屏说话。陶老师说,以后很多事,跟屏说就行。」
沈砚摸了摸他的头。男孩躲了一下,又接着编筐。
他写:「幼教由社区统筹。孩子学认字、算数,及『与屏交互』。陶,幼教。5号男孩,母送入。」
他多看了一眼那群孩子。他们编筐的姿势,出奇地齐。不是谁教出来的齐,是屏在每个人桌上投了一样的示意图,手跟着图走。没有一个孩子抬头看别人怎么编。各编各的,又编成了一样的东西。
陶老师看见他,点了下头。「您是评估员吧。孩子们在这儿,比外头省心。不抢,不闹,到点散。」
「他们不出去玩?」
「出去有统一时段。」陶老师说,「在院内,安全。院外,要登记。」
沈砚想起自己小时候,满街跑,摔了也不知道疼。眼前的孩子,干净,整齐,像一排在屏里长出来的苗。
天快黑了。屏在墙上亮了一下,浮出一行:「住户沈砚,今日作息已结束。明日六点三十,屏将提醒起身。」
他这才意识到,他这一天,没有看过一次钟。不是没有时间,是时间不在他手上。它告诉他,就到了。不告诉,他就坐着,等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灯是声控的,他拍了一下,灭了。窗外的平安里,一片静。远处那根人脸识别的桩,顶上的屏,还亮着一点光,照着那道锈红的铁栅门。
他躺在床上,想着明天的报告第一段写什么。
手碰到了裤兜。那张候0000000070,还在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的房门,是70号。
而他那张留给下一个人的号,尾数,也是70。
候0000000070。
他没动。黑暗里,他盯着天花板。两个70,一个在门上,一个在兜里。像是有人,提前把他的位置,留好了。
他把手伸进裤兜,把那张候0000000070摸出来,在黑暗里捏着。背面是空的。他想起邮件里那句:「预留。待激活。」
他本来不信这种巧。可巧到这个份上,他有点拿不准,到底是谁,把他排到了70号房。
窗外,那根灰桩顶上的屏,还亮着一点光。照着门。照着里面的人。也照着,等着被填进去的那些空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