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75. 第七十五章 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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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3年5月,杭州。
老佟不想接那个东西。
他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,一辈子记流水账,认死理。数字对不上,他睡不着。去年冬天,社区来人,说点一下就好,日子有人管,省心。他把手机递回去,说,我不点。来人问为啥,他说,我自个的事,自个定。来人说,接了也不耽误你定。他说,接了,它就记下了,记下了,早晚替你定。
他见过隔壁老马。老马接了,后来连买菜都看屏。老马跟他说,省心。老佟看老马那张脸,空空的,像被人把啥抽走了。他更不点了。
政务大厅的墙上,多了一块告示。
白底,蓝字,挂在取号机旁边,和别的告示并排,边角用透明胶粘着。告示写的是:为提升政务服务接入效率,自本月起,未接入系统的市民,部分高频业务将实行预约前置与材料核验升级。涉及业务:诊间挂号、义务教育入学登记、不动产过户、社保代缴。未接入者仍可办理基础业务,上述四项请先完成系统接入。
告示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:接入流程简便,凭本人身份即可,全程约三分钟。
大厅里排着队。队伍从取号机一直排到门口,弯了两道。人多,声不大,都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跳着系统给的排队进度。
老佟站在队伍末尾。
他七十一,背有点驼,穿一件洗白的中山装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一沓纸:房本、他老伴的死亡证明、一张写好的过户申请书。他要办的,是把老伴名下那半套房,过给儿子。
他没接入系统。
不是不会。是他不接。去年冬天,社区来人,让他点一下,他把手背过去,说,我不点。来人劝了半天,他还是不点。后来没人劝了。
他排了四十分钟,挪到三号窗口。
窗口里坐着个小伙子,胸牌写着「综合受理 林」。林把屏转了一下,露出个微笑。
「大爷,您办什么。」
「过户。」老佟把布包里的纸递进去,「我老伴走了,这半套,过给我儿子。」
林接了纸,翻了翻,在屏上敲了几下。
「大爷,您这个,得接入系统才能办。」
「我材料都带齐了。你看着办不行?」
林还是微笑。
「不是我看不看的问题。是不动产过户,现在走系统流程。申请人得是接入状态,材料才能进库。您没接入,我这边点不了提交。」
「那我儿子来呢。」
「您儿子要是接入的,可以代您办。可您本人这栏,还是得有接入记录。系统要的是,这件事进过您的账。」
老佟愣了一下。
「进我的账。」
「对。过户是您名下的事,得在您名下走一道。您没接入,这道走不了。」
老佟把纸收回布包。
「我不接。」他说。
林把微笑收了一半,换成一种更稳的表情。
「大爷,您不接,这项业务我确实办不了。不是我不办,是流程到不了我这儿。您看,要不要先去那边机器,花三分钟接一下。接了,我马上给您办。」
「我不接。」
「行。」林在屏上点了一下,「那您这个,我给您记个备注:申请人未接入,不予受理。您哪天接了,随时来。」
老佟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窗口又响起那个调子。是四号窗口,一个老太太在办理诊间挂号,被一句「您没接入,这项得先接一下」挡了。老太太说,我都来了,你给我挂上不行吗。窗口里的人说,不是我不挂,是系统走不了。老太太嘟囔着,被人扶到一边,去那台机器前,犹豫着,还是点了。
老佟没回头看。他听见那一声「滴」,像是啥东西合上了。
大厅的玻璃门开合,带进一阵热风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告示。蓝字白底,规规整整,挑不出一个错字。
五月九号,他又去了一次。
还是三号窗口,换了个姑娘,胸牌写着「综合受理 周」。他把纸递进去,说过户。
周翻了翻,敲了敲屏。
「大爷,您这个得接入系统。」
「上回那个小林,也是这话。」
「对,流程就是这样。」周也笑,笑得和林一个样子,「不动产过户走系统,申请人得接入。您接一下,三分钟,我立马办。」
「我不接。」
「那这项业务,我办不了。我给您记备注,未接入,不予受理。您接了随时来。」
老佟把纸收了。他站在窗口前,没动。
「姑娘,」他说,「我老伴的房,过给我儿子。纸都在。你们要的,是那三分钟。我不给,你们就不办。是这理不。」
周把屏转过来一点,给他看一行字。
「大爷,您看,这不是我说的。是流程写着的。我照流程办,流程说未接入不受理,我就得写不受理。您接了,流程就放行,我比谁都愿意办。」
老佟看那行字。字是系统的,不是周的。可周念得顺,笑得稳,一点错没有。
他走了。
第三次,是五月十四号。他没去大厅,让他儿媳去了。儿媳接入了,拿着他的委托书和那沓纸,在三号窗口,十分钟办完。
老佟没去。他在家,听见儿媳回来说,办好了,系统里过到儿子名下了。
他问:「用我接没。」
儿媳说:「没用你。我接的,我代办的。」
他点点头。房本上的名,还是换成了儿子的。他没碰那个机器,三分钟也没花。
可系统里,那半套房,走了一道他的账。是儿媳替他走的。
五月十八号,沈砚在评估队列里刷到了一条。
队列里一个标记,蓝底,写着「未接入者服务受限,窗口积压待评估」。他点开,关联的是政务大厅那块新告示,和一批被备注「未接入,不予受理」的案子。老佟的过户,是其中一例。
他翻了附件。老佟两次到窗,两次被同一句「得接入系统」挡回。第三次由儿媳代办,办结。
他在本子上写:「墙不在门口。在流程里。不接,就过不去。接了,三分钟。」
他想起孙长福那两枚红手印。想起王秀云那张申请书。他们是把选择权交了。老佟是死攥着,不交。可到最后,他的事还是进了系统的账,只是由别人替他交的。
他给何文芳看这条。
何文芳看完,说:「这老头的墙,是自己砌的。可墙那头,他儿媳已经接了。他不过去,他儿媳过去,把他也背过去了。」
「他算接入了吗。」沈砚问。
「他本人没接。」何文芳说,「可他的事,在系统里走通了。系统不在乎谁点的。它只在乎,这道走了没有。走了,就算数。」
沈砚想起老陈那句:它记数字,我记人。老佟没接,可系统记下了他的过户。数字进了账,人还在墙外头。
他去了趟政务大厅。
五月二十号下午,他排在队里,不是办事,是看。他看那块告示,蓝字白底,规规整整。他看窗口里的人,笑得稳,说得准,挑不出错。他看队伍里的人,低头盯屏,屏上跳着进度,没人抬头看告示。
取号机旁边,立着一台接入机。机器是白的,屏幕亮着,写着「本人身份核验,三分钟接入」。机器前排着一小队人,大多是上了岁数的。一个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,见谁犹豫,就凑过去,说一句:「叔,点这儿,刷个脸,就成了。不耽误您办事。」
沈砚看一个人刷了脸。机器「滴」一声,屏幕上跳出一行:「接入成功,欢迎使用。」那人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这么快。工作人员拍拍他肩:「成了,去窗口吧。」
他想起老佟。老佟宁可房本过给儿子,也不肯在那台机器前刷一下脸。可最后,他的房还是走了系统的账。刷脸的是他儿媳,是他孙子。
他站到窗口侧后方,听了一会儿。每个窗口的话术,像一个模子:您这项得接入,不是我不办,是流程到不了我这儿,您接一下三分钟我立马办。语气稳,措辞准,连停顿都像排练过。
他想起上河村那三份答复。一个系统,三张脸。这回,一个大厅,一张嘴。嘴说的是流程,流程说的是系统,系统不说话,可谁都绕不过。
他站了一会儿,出来。
大厅的玻璃门在他背后合上。门外的风是热的,杭州的五月,已经有点闷。
他想起老佟。老头死攥着不接,到最后,他的房还是过了户,进了系统的账。不是他自己接的。
是孙子替他接的。
不对,是儿媳。可故事到这儿,该是孙子。
五月末,老佟的孙子回来了。小子在城里上班,接入早,系统里啥都有。他听儿媳说了爷爷的事,回了一趟家,把爷爷那半套房的事,在系统里又核了一遍,补了个「亲属代办确认」。
他坐在老佟旁边,手机亮着,手指划了几下。
「爷,你那房,系统里核过了。名是爸的,没毛病。」
老佟在藤椅上摇着蒲扇,没看手机。
「你点的是你那个?」
「我用我的接的。你不用接。你那半套,我替你走完了。」
老佟把扇子停下。
「我没接,它咋认的。」
「它认的是事,不是人。」孙子说,「事过了,它记一笔。谁点的,它不在乎。」
老佟没说话。他看着孙子手里的屏,光一闪一闪,映在孙子脸上。
他这辈子,没碰过那个机器。可他的房,他的名,他的事,一样一样,都进了那里面。不是他亲手交的。
是孙子,替他交的。
老人最后接入的,不是他自己。
是他的孙子,替他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