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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Chapitre 2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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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237.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头一个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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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钉那头,开春以后又添了人。

坡后的杂木砍过两茬,棚从三间加到四间。第四间是拿两块旧门板搭的,门板是从城里拆屋的老料,上头还留着一道旧门槛磨出的槽。顶上苫塑料布,压石头的办法跟原来那三间一个样。搭棚的人没商量过谁准,搭完有人住,就算搭成了。

住进第四间的,是一个开春跟车来的女人。

她二十出头,来的时候只背一只蓝布包袱,包袱角磨白了。铜钉的人头回见她,是在路口那牌子底下,车把她放下来,她站了站,拎起包袱往坡下走。她话少,问什么答什么,不问不答。钱桂芬给她分了住处,问她从哪儿来,她说从城里。问她几个人,她说一个。

后来才知道,她肚子里带着一个。

那时候还没显,谁也没看出来。她照旧提水,照旧去地里掰豆角,照旧在棚口坐着,什么都不说。过了些日子,肚子起来了,钱桂芬就不叫她提水了,把水那一栏的名字划掉一个。

她是腊月里来窗口报名的那个人。

小崔后来翻本子对上了。那一行的名那一格上写着一个名,后头是号,事由那一栏写的是跟着。姓那一栏空着。就是她——那个说不知道的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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娃是芒种后头生的。

生的那天夜里,棚里点了两盏油灯,一盏挂在棚口,一盏端进第四间。柳嫂把缝纫机上的白线剪了一截,扎了脐带。接生的是南边娘仨里那个年长的,她早年在镇上给人接过剩。钱桂芬烧水,一盆一盆地端。

坡上泉眼的水提了两趟,木桶搁在棚口,晃了大半夜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娃出来了。

是个女娃。

哭声不大,先一声,停一停,又一声。棚里棚外的人都醒着。老漆坐在檐下,没点灯,听得见声音。零二三把怀表搁在膝上,没拨。几个后生蹲在坡坎上,谁也没说话。

天亮了,娃的哭声才匀过来。

铜钉的人第二天才知道是个女娃。地头上、棚口、泉眼边,遇上就问一句:生了?答:生了。问:男娃女娃。答:女娃。问完各自去干各自的。

议论是从第三天起的。

不是议论娃,是议论那一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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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钉从前没有过这样的娃。

来的人,都是从别处来的,来的时候名和号都有——有的名在前头有姓,有的没有;有的只报得出一个名;有的是外区来,只在地名那一栏落几个字。娃们也是跟爹娘来的,来的时候几岁、十几岁,都叫得出,至少叫得出一个名。

这一回不一样。

这一回的娃,是在铜钉生的,生在这坡下的棚里,生在这四间棚当中那一间。她没来处,她的来处就是这儿。她生下来就没有号——号是事务一处按册发的,铜钉不入户,册上没有,号就没处发。她也没有姓——姓得本人写,她还不会写,也还不会说话。

没号,没姓。

她是一个还不会写字的、没有号的人。

议论的人站在棚口,说了半晌,谁也没说出个章程。老漆说:有饭吃就行,号是发下来的,咱这儿不发号。岭上来的老头说:岭上的娃,都只有号。这一回连号都没有。北线的后生说:没号,往后念书、打针,脚底下那条路怎么走。没人接他。

议论完,各自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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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桂芬头一个把这个娃记下来。

她那本小本子,塞在灶边木箱底下。本子薄,纸糙,边角卷着。她记谁在,谁不在,谁提过水,谁误了火班。她记的不写号,写一个人就够了——写「岭上」「娘仨」「一家五口」,写清了,她就知道是谁来打粥。

这一回,她在本子后头新起了一行。

写的是:头一个。

底下她空了一格。

空的那一格,原是留给名的地方。她记别人,一格一个人,一格写完。这一回她写完「头一个」,笔停住,没往下写。

她想了一会儿,没填。

有人问她,这娃叫什么。

她说:没名。

问:姓呢。

她说:没姓。

问:那记什么。

她说:就记头一个。

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木箱底下。木箱合上,箱面那道裂纹还是缠着两条布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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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先生是隔天来棚口的。

他隔一天去上河村那间旧仓房上课,课上收娃们写的名。他听说铜钉添了个娃,绕过来看。

娃裹在一块蓝布里,是柳嫂拿旧衣裳改的。她睡在第四间的草铺上,脸小,眼睛闭着,一口气一口气地喘。郑先生站在门口看了看,没进去。

他问娃的娘:起名了吗。

娃的娘说:没有。

问:姓呢。

她说:不知道。

郑先生说:你那一年在窗口,姓那一栏也是空着的。

她说:嗯。

郑先生说:空着也算写清楚。

他没再多问。他在棚口坐下,看了一会儿坡下的地。地里的蒜出了苗,绿着。他想起自己在仓房里教的那一课——姓是祖上传的,屏不给,号不记,可在你身上。他改过那个两字姓的娃,把两个姓并成一格。他收上来一叠纸角,带姓的只三张,七张纸四种写法。

他怀里那本杂记,翻到姓那一页。上头记着「石姓在,名未定」「岭上娃,只有号,不知姓」「北线后生,名在,姓空」。

他想了想,在底下添了一行。

他写的是:铜钉头一个,无号,无姓。

写完他合上本子。他没有替这娃起名,也没有替她落姓。他跟钱桂芬说了一句:册上那一栏的话,是写得出就填,写不出就空,册不代填。娃还不会写。那就先空着。

钱桂芬说:空着。

郑先生说:空着。等她长大,她自己写。

他说「等她长大」的时候,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,又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到的事。

第二天,还是在旧仓房。

郑先生上完「日用字与话」,没有急着收拾。他把那叠纸角理齐,压在石板底下。娃们要走,他叫住了几个。

他说:铜钉添了一个娃。

石头问:谁的。

郑先生说:一个跟车来的女人。娃是在铜钉生的。

石头说:那她有号吗。

郑先生说:没有。

刘豆豆说:有姓吗。

郑先生说:也没有。她还不会写字。

屋里静了一小会儿。岭上来的那个娃低着头,他只会写号,写起来比名熟。魏家孙女蹲在墙角,拿草茎戳土,红绳垂在肩上。北线来的后生坐在矮凳上,两只手搭在膝上,没出声。

石头说:先生,没号没姓,算不算人。

郑先生没有立刻答。他把石板上的字擦了,又写了一个字。

写的是:人。

他说:号是发的,姓是传的,人是生的。有号,是人;没号,也是人。册上落不落得下,跟这个没关系。

他把「人」字擦干净。

他说:你们写的名,一人一张,我收着。她的那一张,等她能写字,她自己写。我给她留一角空纸。

他从纸叠里抽出一角,压在石板底下。纸角是空的,横是横,竖是竖,一格没落。

魏家孙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角空纸,又低下头。她想起自己在浮土上写过的那个魏字,风一吹就浅了。她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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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崔是听钱桂芬进城说的。

钱桂芬进城,是去窗口问娃的事。娃生下来得有个说法——念书要有名,打针要有册,往后要去哪儿,脚底下得有条路。

她到窗口。窗口那面屏滚着天气和发放。办事员换了人,是个年轻姑娘,翻着手上的本子问她:户号。

钱桂芬说:没有号。

姑娘说:门牌号。

钱桂芬说了铜钉那个门牌号——那是她自己记得的,路口牌子底下那两根界桩上头刻过的。

姑娘在屏上敲了几下,摇头。

她说:册上没有这个地方。

钱桂芬说:生了个娃。

姑娘停了一下。

她说:什么名,什么号。

钱桂芬说:没名,没号。

姑娘把铅笔搁下,起身去后头,过了一会儿,出来一个人。

是小崔。

他从城北调回城里,如今在这处窗口。他接过本子,看了两眼,又抬头看了钱桂芬。

他说:铜钉的。

钱桂芬说:铜钉。

小崔把本子摊在台面上,往后翻。翻到末页,末页是空的。他又翻回来,翻到那一行——腊月里那个女人的一行,名那一格上写着一个名,后头是号,事由写着跟着。姓那一栏空着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他说:这一行是她。

钱桂芬说:是她。

小崔说:她如今在铜钉。

钱桂芬说:在。生了。

小崔没有说话。他把两只本子都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在册那一本,走人那一本。娃落在哪一本上都不对。在册那一本,是一户一格,号是发的,铜钉不入户;走人那一本,记的是走的人,娃没走,她是在那头生的。

两本都接不住。

他说:她要是落你那儿,就是个没号的人。

钱桂芬说:铜钉的人都没号。

小崔说:这一回连名都没有。

钱桂芬说:没名。

小崔把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,没落字。他想起自己那本横格本,第十问底下那道线,线底下记的是谁回来了、谁又走了。那里头也没有一格,放得下一个还没起名的娃。

他过了一会儿,说:先空着。

钱桂芬说:那就空着。

小崔说:空着也是写清楚。

他把本子合上,没有往哪一本上添。他抬眼看钱桂芬,说:等她自己会写了,她自己写。名也是,姓也是。

钱桂芬说:她自己写。

她说完,把胳臂底下那个空布兜卷了卷,转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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娃生下来第七天,铜钉的人还是叫她「娃」。

没人给她起名。铜钉不是没有名的人,是名得本人起,本人还不会说话。姓得本人写,本人还不会拿笔。

有人说,就先叫「小娃」,等大了再说。有人说,娃的娘姓什么,先跟娘姓。娃的娘说不知道。她把这话说了两回,第二回说完,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
那几天夜里娃哭,棚里棚外都听得见。哭声不大,一下一下,像是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,喊了又停。

钱桂芬夜里起来烧水。她回到灶边,把木箱底下那本小本子又抽出来。

翻到那一行一看,还是两个字:头一个。

底下那一格空着,还是空着。

她捏着笔,把那一格又看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填。本子合拢,压回木箱底。

坡上的泉眼在响,细。棚口那盏油灯的火头偏了一下,又直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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