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32. 第二百三十二章 并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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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中旬,上头来了一件。
件是牛皮纸袋,老焦送来的,搁在事务一处门口的台阶上,人回车上。袋口盖着一个戳,看不清是哪处的,糊了半边。毕干部从窗口出来,把袋子拎进去,拆开,里头是一张表,还有一页短函。
短函打印的,字小,三句:城里几处实施区,并成一处。账,并到一起。限期十日。
毕干部把表看了两遍,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白的。他把表转给事务一处,事务一处转统计处。当天下午,表落在费师傅桌上。
费师傅五十九了。他拿起来,先看栏名。这一张是他做的第三张。头一张是那年上头要一格总数,末行空着交了,回件只有「只要数,不要说明」。第二张也是那回的附表,姓那一栏空着。这一张,栏变了。
原先有一栏叫「出行」,这回没了。多了一栏叫「现存」。另起一栏叫「存量」。最底下一行还是两个字:合计。
他把表摊在桌上,手指停在那两个新栏名上。出行没了,现存添了,存量添了。他想起早年间做表,栏是一格一格加出来的。如今是减一个、添两个。减的添的,合不回原样。
窗外广场那盏灯白着,不分昼夜,灯罩上蒙着那块旧灰布,光从布缝漏,暗着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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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费师傅动手,是从掏纸开始的。
他先掏本地的。名册抄件,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口。它那一行,编号栏空着,备注「非户主」,外头铅笔注「往西,三十九」,合计另起一格「另,一,不入数」。这一行他照旧不算。
再掏走人的。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,抄件九十来行,名皆未划。实到三十九是头一批的,后头几批他手里只有行数,没有口数。
再掏回来的。老裴一个,陶婆婆一个,邓家三口。五个「回」字,斜在走人单的格子外头。小崔说,这不算数。他没往表上填。
再掏外区的。东边老工业城,票四百三十六。临江,票二百八十七。西边旧矿城,票三百一十二。岭上新村,票一百四十。北线老厂,票二百四十。南边老镇,箱空三日,收回,无票数。
八张纸,铺了半张桌子。
这回上头说,外区那些没接入的地方,并进来,算「存量」。
他把「存量」一栏填上外区的数。填的是表决票,不是人口。四百三十六,二百八十七,三百一十二,一百四十,二百四十。他拨算盘,珠子响了两遍,一千四百一十五。南边那处空着,他没填。
「现存」这一栏,他落了本地四百一十。
填完他把两个数对在一处看。本地现存四百一十,外区存量一千四百一十五。两数加不到一处——本地是人口,外区是票。他把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去,没写合计。
「现存」这一格,还差一笔。铜钉那边的人,算不算现存,他手里没有一个数。
铜钉不在册,并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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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钉的事,是第三天卡住的。
费师傅翻遍手头,铜钉没有号,没有户,没有口数。他想起上次去对口径,葛师傅把两本册子并排摆着,左一本在册,右一本走人,中间空一掌宽,说「合不上」。铜钉那本,更不在两本里头。
铜钉的人自己立了名字,立了木牌,写着「铜钉」加一个箭头。可名册上没他们,走人旧本上也没他们——他们既不算是留的,也不算是走的,是另一头。
他试着在表上给铜钉留一行。笔尖落在「地名」那一格,他写「铜钉」两个字。往下,「现存」一栏,他空着;「存量」一栏,他也空着。最后一格,他写「不入户」三个字。
写完他手停了一下。这是头一回,他在表上给铜钉留了一行。
「不入户」三个字,意思是铜钉进不了这本账,账也进不了铜钉。它跟城里那两本册子一样,并不拢。
他把那行看了很久。铜钉那行孤零零,跟别处并不到一块儿。别处再怎么口径不一,好歹都在册、在表。铜钉连册都没有,只在坡下立着一块炭字木牌,和一个谁也认不来的名字。
他想起早年那版草稿,把票当人、把号当户,加出一千一百七十三。那张草稿他划了,没撕,压在抽屉里。这回收,他没再敢加。票是票,人是人,存量是存量,现存是现存,四样东西,绳子拉不直。
他把笔搁下,出门去倒水。水是凉的。他喝了一口,把杯子搁在八张纸原先铺着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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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去了一趟平安里,找葛师傅。
葛师傅在柜子前。柜子下层,两本册子并排,一本硬皮,一本软皮,角对角,各钉一块同色牛皮纸封皮角,作一对。费师傅把表摊在桌上,指着铜钉那一行。
他说:铜钉,入不了册。表上我给它留了行,写不入户。
葛师傅把左本抽出来,翻到它那一行。编号栏空着,备注「非户主」,合计另起「另,一,不入数」。他再把右本抽出来,翻到末页,「葛师傅」三个字描过。两本并排,中间空一掌宽。
他说:册上就这两本。一本在册,一本走的。铜钉两本都不在。
费师傅说:那它算现存还是存量。
葛师傅说:它不算。它自己立了名,立了木牌,坡下那头。册上没它,表上也别硬塞。
费师傅说:上头要并。
葛师傅说:并不上。它没号,没户,没口。两本册都不并,何况它。
费师傅说:并账不是并册。上头说的是把几处实施区并成一处。
葛师傅说:并区是并区。并到铜钉头上,那就要给铜钉一个号。给了号,它就进了这人这一册。进了册的,就不是它自己立的名了。
费师傅没接话。他把表收起来。他想得很久,才说一句:那我把这行空着交。
葛师傅说:空着,总比硬塞一个数强。
费师傅把表折起来,搁进包里。临走他又看了一眼柜子下层那两本册子。两本并着,角对角,中间那道缝里,漏着一点柜底的暗。
他回到统计处,把铜钉那行「不入户」三个字又看了一遍,没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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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末页有三格。
拟,核,准。拟那一格,费师傅落了自己的名。核那一格,照往年,何文芳填。准那一格,空着。四年了,空着。
他把表拿去事务一处,给何文芳看。何文芳先翻到末页,看三格。拟是费师傅的名。准是空的。她把表摊开,一格一格看,看到铜钉那一行,看见「不入户」三个字,没说话。
她把表翻回末页,拿起笔,在核那一格写下自己的名。字是她自己的,墨蓝,写得稳。她写的时候没抬眼看费师傅,写完把笔放下。
费师傅说:准格还是空。
何文芳说:空着交,照旧。
费师傅说:上回回件是「只要数,不要说明」。
何文芳说:这回也一样。
费师傅说:这回多了一行。
何文芳说:多了一行,也是空着。
她把表推回来。核格上她的名在那儿,跟往年一样,跟那张年度情形说明一样。准格空着,跟四年里每一次一样。
费师傅把表收起来。他没再问准格谁填。四年来没填过,这回也不会填。文件照样发出去,没人来问准格为什么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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并账的话落下,先是关了一个窗口。
城北那处窗口,撤了。原先小崔在那儿坐着,抽屉里一本横格本,从第二问记到第十问,行行「未答」,第十问底下一道铅笔横线,横线底下另写实的。窗口关的那天,小崔把那本横格本抱回城里,抱到事务一处,搁进抽屉。
窗口的门上了锁,锁孔里塞了灰。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铁。
小崔没走。他调到事务一处,还是办收发,只是窗口从城北挪到了城里。他抱着那本横格本,本子封皮上印着四个字,边角磨白。他把它放进新抽屉,没翻开。
关窗那天下午,他去了一趟城北那间旧屋。门上了锁,锁孔朝外。他隔着窗看进去,里头那张桌子空着,桌上原先摊着两本册,如今只剩木纹。他在窗底下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回来他把手里那叠外区来的条子重理一遍。条子背面一个一个圈,圈里点一下,是收到未答的记号。他把条子压在抽屉最底下,跟那本横格本并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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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和街那处发放点,也撤了。
老漆早年从同福街搬来,街改了名,他照屏叫安和,发放点就立在那条街上。如今并账,安和街的发放点撤了,架子上的东西拉回城里,并到方姐那一处。
那几个架子是铁的,三层,横档上原先搁布兜。东西拉走那天,架子空着,靠在墙根,三层横档上没有了布兜,没有了绳,只有一点旧灰。门上的锁挂了一把,锁孔朝外。原先常年写着「二十七份」的那块小木牌,摘下来,靠在墙根,跟空架子并着。
方姐听说,没多说。她把自己那处架子又数了一遍。数出来还是那个数,一格不多,一格不少。早年间是满的,一份一格。如今并过来的,她没接,也没数。她想,安和街那处空了的架子,原先也是二十七份,如今空着,二十七份的说法到了那边,只余一块摘下来的旧木牌。
她把炉子点着,坐上水,照旧等来领的人。来的人照旧来,春姨来,老周来,何婆婆来,站在架子前看一眼,领了自己那份,走。没人问起安和街那处,也没人问起那两格空着的盐。
屏上只滚天气一行。发放那一行早退了,通知那一行也退了。屏白着,照着街口等车的人,只照,不写。
有人从安和街过,看见那处门关着,架子空着,没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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费师傅的表交了上去。
交表的时候,他想了想,附了一张小纸,纸上写:铜钉未入户,无现存,无存量,故另列一行。
表照样发出去了。没有人当场问他铜钉那一行为什么不填。
过了一天,费师傅路过安和街。那块摘下来的旧木牌还靠在墙根,朝外的一面,字还在。他站着看了两眼,没动它。
第二天他再路过,木牌没了。
墙根那处空着,墙上留着一块浅印,是木牌靠了多年压出来的,四四方方,比周围浅一层。印子里没落多少灰。旁边那把锁还挂着,锁孔朝外。
费师傅在墙根站了一会儿。他问了过路的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说没见着。他又问了斜对门那户,那家没人应门。
没人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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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件是五天后到的。
还是老焦送来的。一个薄信封,没封口。费师傅拆开,里头没有表。
只有一张纸。一行字,打印的,字很小,比上回那纸短函还短。
写的是:
铜钉,为何不入户。
底下盖着一个戳。戳糊了半边,看不清是哪处的。
费师傅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又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。
窗外那盏灯白着,从布缝漏下一点光,落在桌上的纸角上。他把纸角压平,压在玻璃板下,跟那道公函并着,跟那版一千一百七十三的草稿并着。
表上铜钉那一行「不入户」,孤零零,落在几十行填得满满的格里,像一块没拼上的碎木,搁在那儿,谁也不去动它。
末行那一格,还是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