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21. 第二百二十一章 总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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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,跑东线的司机老焦进城。车停在事务一处门口,他从驾驶室里拎出一个牛皮纸袋,搁在台阶上,人就回车上了。
袋口盖着两个戳。一个临江的,一个东边老工业城的。边上还有一个小的,糊了半边,看不清是哪处的。
袋里是一张表。
表格新印的,横格,一行一行。第一栏「地名」,第二栏「在册户」,第三栏「在册口」,第四栏「出行」,第五栏「留」,第六栏「跟」,第七栏「不跟」,第八栏「再看或等」。最底下一行,两个墨字:合计。
表后头附着一纸短函。打印的,字很小,四句:
各处情形,各报一格。一格一数。末行合一总数。限期七日。
老焦后来在货场跟人说,这表不止西边这一处收,他从东边过来,一路过了三个地方,三处的门口都在填。
毕干部那天在窗口。他把表看了两遍,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白的。他拿着表站了一会儿,转给事务一处。事务一处转统计处。
当天下午,表落在费师傅桌上。
费师傅五十九了。
他拿起来,先看那几个栏名。看到「出行」两个字,他把表放下了。
他做过一回这个。
那回也是上头要一个数。他翻自己的抽屉,翻出前些年的人口年报,拿着旧表去平安里调名册,问小苗,翻柜子下层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,数四十七行,实到三十九。他跑东边、临江、南边,抄了四张纸摊在桌上。三种写法,没有一种能盖住另一种。
那回他先加了。加出一千一百七十三,把票当人,把号当户。那张草稿他划了,没撕,压在抽屉里。终版他只报分项,末了一行写「以上各数口径不一,不可相加,故不报总数」。
那回他过了关。没有人来问。
这回不一样。这回表上有一行,叫合计。
他把公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手指停在「确数」两个字上。
确认的数。
他想起村里量地。一根绳子拉直,两头钉住,中间的数才是数。如今这些纸上,每一格都钉住了,绳子却接不起来。
他把公函压在桌上的玻璃板下,跟那几张旧表并着。
窗外广场那盏灯还白着,不分昼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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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费师傅动手,是从抽屉里往外掏纸开始的。
他先掏本地的。名册的抄件,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口。它那一行,编号栏空着,备注「非户主」,外头铅笔注「往西,三十九」,合计另起一格「另,一,不入数」。这一行不算。
再掏走人的。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,抄件九十来行,名皆未划。实到三十九是头一批的,后面的几批他手里只有行数,没有口数。
再掏回来的。老裴一个,陶婆婆一个,邓家三口。五个「回」字,斜在走人单的格子外头,小崔说这不算数。
再掏外区的。东边老工业城,票四百三十六,跟九十四,不跟一百五十一,再看看一百九十一。临江,票二百八十七,留二百零三,走三十九,等四十五。西边旧矿城,票三百一十二,留八十八,走五十七,先看看一百六十七。岭上新村,票一百四十,去十九,留六十四,等五十七。北线老厂,票二百四十,跟十二,不跟三十,再看看一百九十八。南边老镇,箱空三日,收回,无票数。
最后掏出来的,是他自己写的一张条。条上记着码头东边那排房子,七栋亮着灯,最东头那栋黑着。里头住的是谁,他手头没有一个数。
八张纸,铺了半张桌子。
他先试着加票。
四百三十六,加二百八十七,加三百一十二,加一百四十,加二百四十。他拿算盘拨了两遍,一千四百一十五。
一千四百一十五,是六处里五处的票。南边那处没有票。
他盯着这个数看。
这里头有「不跟」的,有「再看看」的,有「等」的。要报出行,就得把那些挑出去,只留「跟」「走」「去」。
他又拨了一遍。九十四,三十九,五十七,十九,十二。加起来,二百二十一。
二百二十一。
他把这个数写在纸边上。
这二百二十一张,都是人投出来的。可投了跟的,未必走。投了走的,也未必走。临江投「走」的那三十九张,跟本地头一批实到的三十九个人,是一个三十九还是两个,他不知道。东边投「跟」的九十四张,是九十四个人还是九十四张纸,他也不知道。
他在二百二十一底下写了一行:意向,未证。
写完看了半天,又划掉。
他试着往本地那一格填。
在册户,一百三十三。在册口,四百一十。出行,他先落了一个「三十九」,在旁边用小字注:头一批实到,含娃三名。
再往下,他的笔停住了。
岔口现在多少人,他不知道。头一批三十九,后来添了几批;走的人里回来五个;回来的人里有没有再走的,他也不知道。钱桂芬管饭,一人一勺,她心里有数,嘴上不说。
他把笔搁下,起身去倒水。水是凉的。他喝了一口,把杯子搁在八张纸原先铺着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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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他出门去对口径。
他先去城北窗口,找小崔。
小崔从抽屉里抽出那本横格本。册子封皮上印着「收发登记」,里头一页一页,都是外区来的问话。他翻到第十问那一页。
第十问底下,一道铅笔横线,平的,从左格拉到右格。
横线上头,九行,行行末尾两个字:未答。
横线底下,另写了七八行。
费师傅一行一行看。
回来一个,带娃。
东头灯灭。
柴少一捆。
灯下聚,来者杂。
东头,门开,如旧。
回,五口,皆在册未划。
最后那一行的「五」字上头,又划了一道。
费师傅看了很久。
他问:这底下,有数没有。
小崔说:没有。
他又问:那外区问的话,你可都记着。
小崔说:条子我收着,都在抽屉里。
他拉开抽屉。一叠条子,背面一个一个圈,圈里点一下。
费师傅拿起最上头一张,看背面,一个圈;看正面,一行字,问的是「回来几个」。他把条子放回去。
他问:这些圈,是个什么记法。
小崔说:收到,未答。
费师傅说:那我这张表上,本地这一格,怎么填。
小崔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小崔说:上头的问,我答不上。底下这些,不是数。
他把册子合上,手按在封皮上。
费师傅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小崔坐在窗口里,桌上摊着两本册子,左一本,右一本,中间空一掌。
窗外那盏灯白着。灯下老周的水摊摆着,砖铺了半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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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再去平安里。
葛师傅在柜子前。柜子下层,两本册子并排,一本硬皮,一本软皮,角对角。
费师傅把表摊在桌上,指着那一行合计。
他说:上头要一个总数。
葛师傅把左本抽出来,翻到合计。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口。往下,它那一行,编号栏空着,备注「非户主」,另起一格「另,一,不入数」。
他又把右本抽出来,翻到末页。「葛师傅」三个字,描过。
他把两本并排摆着,左一本,右一本,中间空一掌宽。
他说:一本是在册的,一本是走的。
费师傅说:走的,总得有一个总数。
葛师傅说:走的是行,不是户。九十来行,实到三十九是头一批的。后头几批,我记的也是行。
费师傅说:那合呢。
葛师傅说:合不上。
他把两本往中间推了推,推到那一掌宽的地方,又推开。
他说:合了,就是一本。
窗外有人走过。柜门上的铁扣晃了一下,碰着柜板,响了一声,很轻。
费师傅把表收起来。
临走他问了一句:这两本,我能不能抄一份。
葛师傅说:抄吧。抄完了,还是两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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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来的路上,他绕到事务一处,把表拿给何文芳看。
何文芳先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她看得细,一格一格,手指顺着栏线走。
看完她说:你这张表做不下去,不是因为你算得不对。
费师傅说:是因为它要一格。
何文芳说:它要一格,是要人认。认了,就是一本。
她把表推回来。
她说:要数可以。别要一格。
费师傅在末行那两个墨字前头站了一会儿。合计。
他没有把那两个字划掉。他也划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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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干部是在事务一处门口碰上他的。
费师傅把表拿给他看。毕干部接过去,翻了翻,两页,看得快。
他说:本地的情形,我管。总数,我不管,也不签。
费师傅说:那这一格,谁来填。
毕干部把表还给他。
他说:谁要,谁填。
说完他走了。走得平,不快也不慢,跟平常一样。
费师傅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那张纸,纸很薄。表上末行那一格还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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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费师傅把表做完了。
八格,他一行一行填,填的是分项。
本地在册,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口。
本地确证出行,三十九人,含娃三名,头一批实到。
本地回来,五人,在册未划,走人单各斜注一个「回」。
东边老工业城,表决票四百三十六,跟九十四。
临江,表决票二百八十七,走三十九。
西边旧矿城,表决票三百一十二,走五十七。
岭上新村,表决票一百四十,去十九。
北线老厂,表决票二百四十,跟十二。
南边老镇,箱空三日,收回,无票数。
他在末行那一格前头停住。
上回有一行他写不出来,空着交了。那行该写:为何东边临江的票,不能当出行数。
这回他写了。
他写:投了跟的,未必走。投了走的,也未必走。各处口径不一,本表只报分项。
写完,他又添了一行:本地为人口数,余皆为表决票数,两样不能相加。
写完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墨点晕开一小圈。
末行那一格,还是空的。
他想了想,没有填。
第二天上午,他把表叠好,连着那道公函,一起交了上去。交表的时候,他附了那张说明。他原本想把末行那一格空着的缘故也写上去,想了半天,没写。
表照样发出去了。没有人当场问他末行那一格为什么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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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件是五天后到的。
还是老焦送来的。一个薄信封,没封口。
费师傅拆开。
里头没有表。
只有一张纸。一行字,打印的,字很小,比上回那纸短函还短。
只要数,不要说明。
底下盖着一个戳。戳糊了半边,看不清是哪处的。
费师傅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又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。
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,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那盏灯白着。灯下有人在等,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,谁也没先说话。
第二天上午,何文芳来取件。她先看了一眼表上末行那一格,空的;又看见费师傅桌角压着的那张纸。
她把纸拿起来,看完,推回来。
她说:那这张表,谁来合。
费师傅没答。
他把那张纸压在玻璃板下,跟那道公函并着,跟那版一千一百七十三的草稿并着。
表上末行那一格,空着。
何文芳站着,等了一会儿。她没再问,拿着件走了。
费师傅坐下。窗外那盏灯白着,照进来,落在玻璃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