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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Chapitre 2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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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214.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回来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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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来的路,跟去的时候不是一条。

去的时候,三辆车送到石塘畈东头岔口,柴和水桶留下,车回城。回来的人,不坐车。他们自己走,背着原先带出去的家什,走两天,走到城北,进窗口。

开春后地气上来了,路边的草泛青。回来的人踩着这路,脚印朝城里,跟去的时候反着。

小尹是头一个回来的。头一批走的三十九里,她带七岁娃,娃发烧,岔口没郎中,背娃走两天回城北。那回小崔翻两本册,在册那本没划,走的那本没有「回来」这一栏,他笔悬着,落不下去。

这回,又回来几个。

小崔的窗口,桌上摆着两本册子。

左本是名册,硬皮,印着「平安里名册」,翻到合计那一栏,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口。它那一行,编号栏空着,备注「非户主」,外头铅笔注「往西,三十九」,没划。

右本是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,软,封面不写字。葛师傅从柜子下层取的,头半页写「二八零二三。头一个来。」,末页三个字「葛师傅」。走的人一行一行,名皆未划,实到三十九,后来添了几批,九十来行。

两本并着,栏位错位。在册本无「走回」栏,走人单无「回来」栏。回来的人,两本都沾,两本不全。

小崔每次来人,先把两本摊开,左一本,右一本,中间空一掌。

老裴是第三个批走的。

他五十二,原在城边种菜,菜地征了,他报名走,事由栏写「一个人」。去了岔口,分了一垄地,种葱种蒜种豆角。头一茬葱发了,他高兴。第二茬豆角架倒了,坡地瘦,浇了泉眼的水也不起劲。第三茬,苗出来一半,枯一半。

他算不过来。

在岔口待了小半年,他跟钱桂芬说「地不养人,我回」。钱桂芬没留,只说「回了就有一口饭」。他背起布包,里头是那包枯豆角种,往城走。

走两天。过罗大爷村口,旧仓房窗里传出念字声,他没停。过岔口红布竿,他远远看了一眼,棚口零二三蹲着拨表,老漆檐下修鞋。他没进棚,接着走。

到城北,进窗口。

小崔抬头。老裴说:我回来了。

小崔把两本册子摊开。老裴的名字,在册本里有一行,走人单上有一行,都没划。两本都沾,两本都不全。

小崔问:回来住哪。

老裴说:城边老屋还在,我没交。

小崔点头。老裴的屋没交,还在他名下。他走的时候,屋空着,没划名。回来,屋还是他的。

小崔提起笔,在走人单老裴那一行旁边,轻轻写了一个「回」字。铅笔,小,斜着,写在格子外头。

他写完了,看了一眼。

「这字,」他说,「不算数。册上没『回来』这一栏,我写边上,记一下。」

老裴说:记一下就行。

小崔说:你回来,在册本没动,走人单也没划。两本都还是原样,就多我这一笔。

老裴说:地不养人。

他说完,转身出窗口,往城边走。小崔看着他的背影,把笔放下。窗口外头广场那盏灯白着,老裴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,一步一步,往城边去。

陶婆婆是第四个批走的。

她六十多,原在城南住,老伴留城,她一个人报的名。走的理由她没写,只写了「走」。去了岔口,跟娘仨住一棚,帮着看娃。

城里老伴病了。

消息是邻居带出来的。邻居去岔口送信,说「你家老的瘫了,离不得人」。陶婆婆当天收拾,第二天走。走两天回城。

她进窗口的时候,手抖。小崔给她倒杯水,她接了,没喝。

她说:他离不得人。

小崔把两本册子摊开。陶婆婆的名字,在册本里有一行,走人单上也有一行,都没划。他跟老裴一样,在走人单旁边写了一个「回」。

陶婆婆看着那个字。

「我走了,」她说,「又回来。册上,我是几个人。」

小崔顿了。

他看着两本册子。在册本,陶婆婆是一口,没划。走人单,陶婆婆是一行,没划,旁边一个新写的「回」。两本并着,她是两处的人,又两处都不是「回来」的人——因为两本都没有「回来」这一栏。

他答不上。

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陶婆婆也没催,端着水杯,手不抖了。

「你先回去,」小崔说,「照顾老的。册子的事,我记着。」

陶婆婆说:记着就行。

她走了。小崔看着那两个「回」字,老裴的一个,陶婆婆的一个,都斜在格子外头,像两枚没人收的钉。

邓家两口是第五个批走的。

两口子三十多,带个娃。报名的时候写「一家三口」,事由写「跟着」。去了岔口,娃在棚口念字,念郑先生教的「日用字与话」,念到「姓是祖上传的」,写「邓」,写完了看自己写的,不知道对不对。

娃到了年纪,要上学。

岔口没先生教「号加名」以外的。郑先生的课在上河村仓房,不在岔口。娃七岁,该入城里的学了。两口子商量,回城。

走两天,到城北,一家三口进窗口。

娃躲在娘后头,手攥着娘的衣角。小崔蹲下来,跟娃平视。

「叫啥。」

娃说:邓小满。

小崔一愣。城北有个数人的小满,不叫这名。他没说,只点头。

邓家男人说:娃得念书。岔口没学上,我们回来。

小崔把两本册子摊开。邓家三口,在册本里有行,走人单上也有行,都没划。他提起笔,在走人单三行旁边,各写一个「回」。

三个「回」字,并排,斜在格子外。

邓家男人说:回来,还算不算走的那本里的人。

小崔说:你回来,走人单不划,只记一个回。在册本你一直在,没动。

男人说:那我算留的,还是走的。

小崔说:两本都沾,两本都不全。我记一个回,不算哪头的数。

男人没再问。娃从娘后头探出头,看小崔桌角那块平石。小崔把平石往桌里推了推,怕娃碰掉。

邓家三口出窗口,往城里走。娃回头看了一眼灯,广场那盏灯白着。

方姐在发放点看见邓家娃。架上还是二十七份,她没多拿,只给了娃一双布鞋,说「回城了,鞋得合脚」。娃接了,没说话,跟着娘走。方姐看着一家三口出大门,把那双鞋从架上划掉一格。

小崔坐下来,看桌上那几个「回」字。

老裴一个,陶婆婆一个,邓家三个。五个「回」,斜在走人单的格子外,像五枚没人收的钉。在册本里,这五个人都还在,没划。走人单里,这五个人也都在,没划,只多了个「回」。

他想起费师傅那回说的——走了的算不算在册,外区来的算哪,娃算不算。这几个回来的,把问题翻了个面:回来的,算不算走了,算不算留了。

他想起何文芳说过「另,若干,不入数」。可这几个回来的,不是「不入数」,他们在册本里明明是一口一口,数着的。只是走人单上又多一笔「回」。两本对不上,不是因为不入数,是因为没有接回来的那一栏。

他答不上。

窗外来了一个人,不是回来的,是来问「走的人里回来几个」。

小崔说:回来几个,我记着,不往册子上归。

那人问:归哪儿。

小崔指了指走人单格子外那几个「回」。说:就这儿。不划,不算数,就记一下。

那人看了看,没再说,走了。

小崔把那几个「回」又看了一遍。他想起自己那本册子,第十问底下那道横线,横线底下写的「回来一个,带娃」「东头灯灭」「柴少一捆」。这些「回」字,跟横线底下的字是一类的——不是问,不是答,是实在发生的事,记在边角,归不进正栏。

他提笔,在走人单末页空处,写:回,五。铅笔,小。写完他停了,把「五」划掉。划掉是因为这五个人,在册本里还在,走人单里也在,加一个「回」数,是重了还是漏了,他分不清。

他没再写。

窗外广场那盏灯白着。灯下老周的水摊摆着,砖铺了半圈。补袜的女人坐在石凳上,针穿来穿去。墙根老头靠着灯杆打盹。

小崔看着灯下的人。回来的老裴、陶婆婆、邓家,这会儿该都在各自屋里了。老裴回城边老屋,陶婆婆伺候老伴,邓家娃准备入学。

他们回来,两本册子都没划。只多了几个斜在格子外的「回」。

小崔觉得,这几个「回」字,像钉在布边上的补丁。补丁不算是布,可布破了,得有补丁。

他没跟谁说这话。

傍晚,陶婆婆又来了。

她站在窗口,没进。小崔抬头,看她。

她说:我走了又回来,册上我是几个人。

小崔看着她。这话白天她问过,他没答。这会儿灯下,她又问一遍,声音平,不像逼问,像真想知道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在册本,她是一口。走人单,她是一行。两本都没划,只多一个「回」。加一起,是两个陶婆婆,可人是一个。减一个,漏一个,不是她。

他答不上。

「婆婆,」他说,「这问题,我答不了。册子上没这一栏。」

陶婆婆点点头。她没生气,也没再问。转身走了,往城里去,去伺候老伴。

小崔看着她背影。广场灯照着,影子拉得长。

他低下头,看走人单上那个「回」字。铅笔痕淡了些。他没描,也没划。

窗外的灯白着,不分昼夜。灯下聚的人散了些,石凳上空着,落了一枚扣子,不知是谁的。

小崔把册子合上。抽屉推上。

他想起岔口那页板,火水带三栏,不记回来的人。岔口不划回来的名,城里的册子也不划。回来的人,像从一条路上折回来,路还在,人还在两本册子的边上,没归正栏。

他没再想。

拿起笔,在自己那本册子横线底下,写:回,五口,皆在册未划。写完他停了,把笔放下。

笔放下。窗外的灯白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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