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06. 第二百零六章 郝婆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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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婆婆这回到发放点,不是为了领药。
南边的发放点设在江边那排房子的第三栋。房子是发的,灯是发的,连门口那张石凳也是发的。水从墙上出来,一拧就有,凉的,冬天也不凉透。鞋坏了换新的,衣裳按季发,药按人头发,一包一包,细臂从墙里递出来。
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郝婆婆把旧袄拢了拢,在台前站了一会儿。
台面空着。细臂缩在墙里,屏上两行字,一行天气,一行发放。她记得头一回说「不用」,就是在这张台前。
那年她身子骨还硬,腿脚走得动。细臂递过一包药,她摆手,说「不用」。细臂停了半秒,把药收回去,又从旁边另搁下一包。她说,我说不用。细臂又停了半秒,还是把第二包留下了。
她把两包都收下了。
回家她跟老瞿说,它把「不用」听成了「要别的」。老瞿说,它不会听错,是它另有法子。她没再争。
第二回说「不用」,是发冬衣那次。细臂递过一件厚袄,她摆手,说「不用」。这回细臂没另搁第二件,屏上跳了一行,把她那件冬衣如实记成「免」。她空着手回了屋。
她把门掩上,坐在床边。屋里冷,她裹紧了自己的旧袄。旧袄是她从箱底翻出来的,袖口磨得发亮,领口补过两回。她想,这回它记下了,记的是「免」。
免,是它替她记的,不是她自己说的。她不踏实。
这第三回,不一样。
发放点新换了一个管事的人。不是细臂,是个从北边调来的年轻人,穿灰褂,袖口短了一截,说话慢,手里总捏着那支笔。他翻着南边的册子,念到郝婆婆的名下,说,您这屋漏风,上头说给您挪到新排的那栋,您去不去。
郝婆婆说,不用。
年轻人停了笔。他在册子上划了一道,写下「免」字。他没有另给她一包东西,也没有把她的名字从旧册挪到新册。他说,那您还住老屋。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出了门,江风刮过来,冷。她把旧袄拢了拢,慢慢往回走。她想,这回「不用」是真的「不用」了。可她也说不清,是它变了,还是那个年轻人肯听。
她没跟谁说这事。
夜里她躺在旧屋里,听风从墙缝里钻进来。墙缝有一道,是去年冬天开裂的,她用旧布塞了,布掉了,风又进来。她想起头一回收下两包药,第二回空手回,这第三回,还是空手,可心里不那样空了。
她又说不清,这算不算好。
南边的人不议论这个。灯下坐着的人,各自坐着,谁也不问谁。
尚师傅的那本册子,还在老会计的桌上。
南边手抄的名册,末页一直空着编号栏,旁注「非户主」,底下没人添字。那年尚师傅一个人,在编号栏添了「四一零七」四个数字。他添的时候,屋子里没有别人,窗外的灯照着那页纸,纸上落了一层薄光。
尚师傅是退休的老会计。早年间他给人记账,算盘打得响,一笔一画都清楚。后来进了南边这处实施区,他的算盘收进了柜底,只留着这本手抄的册子。册子是发的纸,自己钉的,封皮没有字。
四一零七是个娃。
娃是跟着一个女人从外区来的。女人说自己姓什么,没人记下,她也不常说。她来的那天背着个蓝布包袱,包袱角磨白了,娃跟在后头,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。她在江边找了间空着的屋子,把包袱放下,没去落户。
娃没有名,只有一张脸,和一双总睁着的眼睛,看人看很久,不躲。
尚师傅头一回见那娃,是在发放点的台前。女人领了一包药,娃躲在她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。尚师傅多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后来那娃常自己在江边跑。跑远了,女人站在门口望一会儿,不喊。
尚师傅说,号得有人给,名得有人起。他只会给号。
他给那娃写了「四一零七」。铅笔落下去,他手没抖。写完他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合上,压在桌角的玻璃底下。玻璃是碎了一角的,他用布条缠了边。
老瞿后来看见了那行字。他来尚师傅屋里借灯油,眼睛扫到末页,停住了。他问,这娃谁家的。
尚师傅说,一个外区来的女人,名我没问。
老瞿说,号给了,名呢。
尚师傅说,名得她娘起,我只会给号。
老瞿没再问。他想起自己孙子四一零六,名是他起的,写在册子外头,没人往里抄。他点点头,拿灯油走了。
那娃和四一零六在一块念字。四一零六是老瞿的孙子,在南边的仓房里上课。先生点名,只点号:四一零六,四一零七。两个娃应声,声音一个高一个低。
娃不认得自己的姓。先生没教过姓,南边的课本上,姓那一栏从头空到尾。四一零七有时候蹲在墙根,用指头在浮土上划。划的是那四个数字,划完看一会儿,风一吹,浅了。她再划一遍,把沟划深些。
没有人来看那行「四一零七」。尚师傅自己也没再添别的字。那行字就留在末页,和旁注「非户主」并着,像一道慢慢合上的门,没合实。
段师傅跑南东路。
那年他抄了南边那页名册末页,揣在怀里,带回了本地。纸是他自己裁的,边不齐,折了两道。
他来本地办事,顺路去了趟平安里。他在窗口外头站了一会儿,把那页纸从怀里摸出来,递给里头的年轻人看。年轻人是办小事的,翻了翻,说,这页不是我们的册子,你拿回去吧。
段师傅没拿回去。他把纸折了,压在玻璃底下。玻璃底下已经压着别的纸,他的那页压在最上头,角翘起来。
后来他去了葛师傅那儿。葛师傅在柜子后头,手里还拿着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。段师傅把纸递过去。
葛师傅看了。纸上编号栏空着,旁注「非户主」,底下多了一行半字——「这边也没」。那是老瞿写的,字是老瞿的字,他记不清是哪一天写的。葛师傅看那行字,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。
葛师傅说,南边也记,也好。
段师傅说,你们这边的册子,走的人另立了本,南边没立,这一页算什么。
葛师傅说,各记各的。南边有南边的记法。
段师傅把那页又带了回去。他坐车回南边,车晃,纸在怀里也晃。他回到南边,去了老瞿屋里,把纸给了老瞿。
老瞿接过去,看了一眼那行「这边也没」,收进抽屉。抽屉里那半行还在,纸上那行也在,两样并着。老瞿没往自己册上添什么。他说,南边的事,南边自己记。
段师傅站在门口,想再说什么,没说。他转身走了,鞋底踩在江边的石子上,响了一声。
南边的灯下,和本地不一样。
江边广场那盏灯,白天也亮着,和码头那盏一样。灯下有人坐着,没人摆摊。石凳是发的,水在墙上,一拧就有。风从江面过来,带着一点腥味。
郝婆婆有时去坐。她坐下来,不说话。旁边也坐着一个老头,也是不说话。两个人各坐各的,中间隔着两尺,谁也不凑近。
细臂不来打扰。屏上两行字,天气,发放,别的没有。
本地那边的广场灯下,是另一番。周衡在《来去录》里记过,取名「灯下聚」,来者杂,言者多。有人约在灯下等人,有人摆水摊,有人嫌灯太亮,说不分昼夜像眼睛。老周的水摊摆过一阵,后来挪了。有人来了又走,石凳上落过一枚扣子,没人认。
南边没有人嫌灯。灯亮着,他们就坐着。
两处都不说对方错。
郝婆婆不知道本地灯下聚的事。她只知道南边的灯,亮着,坐着舒服。她不比较,也不觉得该比较。
老瞿去过西边,回来没跟人说太多。他只说,那边的人,也记,也走,也留。南边的人听了,各自点头,各自回去。老瞿自己把那页纸收进抽屉,底下那半行「这边也没」还在,像替南边也留了一个字。
郝婆婆回屋的那天晚上,做了一件事。
她从箱底翻出一张草纸。草纸是早年间包东西剩下的,边角发毛,黄了。她捏着那截铅笔头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铅笔头短,捏不稳,她用拇指和食指夹着,慢慢写。
她写:郝,不用,第三回。
字歪歪的,像她自己。她写得很慢,写完看了一会儿。纸上的字不深,手指蹭一下会淡。她没蹭。
她把纸叠了,压在枕头底下,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去发放点,她把纸从怀里摸出来,搁在台角。
细臂没有伸出来。屏上两行字照旧,天气,发放。没有人来收那张纸。
她站在台前看了一会儿。纸搁在台角,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。她没去按。她想,这纸不该搁这儿,可她搁了。
她转身走了。
夜里下了一点雨。第二天她又去,纸还在台角,角上湿了一块,字没化。细臂没有动它,没有人来收。
她看了一眼,走了。
纸就那么搁着。南边的人来领东西,看见台角那张纸,没人拿,也没人问。有人领了药,看一眼纸,把药揣进怀里,走了。有人领了衣裳,脚步停了一下,没弯下腰。
灯从早亮到晚。纸在台上,过了一夜,又过一夜。风把纸吹到台边,半悬着,像一个没人收的东西,自己挂着。
第三日,那张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,字洇开一点,还能认出「郝」字。郝婆婆又来过一回,站在台前,没伸手去拿。她想,这纸是自己写的,该自己收。可她没收,转身走了。
第四日,纸还在。第五日,纸还在。发放点换班的人看见台角那张纸,拿起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细臂没动,屏上两行字照旧。
郝婆婆后来不去看了。她坐在江边灯下,和那个不说话的老头隔着两尺。灯亮着,江风过来,她把旧袄拢紧。她想,那张纸没人收,也好。收了,反倒不知道搁哪儿。
南边的人来来去去,台角那张纸一直搁着。没人来收,也没人拿走。它像南边自己长出来的一样,贴着台面,角上湿着,字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