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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Chapitre 19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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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193. 第一百九十三章 添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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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边那处实施区,江边,同样的界桩,同样的灯,同样的广场。

灯下有人坐着,没人摆摊。石凳是发的,水在墙上拧就有,鞋坏了换新的。

发放点在一排房子的第二栋。门朝东,早上太阳照进半间。

郝婆婆来领药,是每月初的事。

上回她领药,发药的人递过来一包,她灰白的细臂伸出去,又停了半秒,收回,另搁下一包。她说:不用。

发药的人说:不用就换一包别的。

她说:你说不用,它就当你要换个别的。

结果她把两包都收下了。一包治腿,一包治眼。她其实两样都要,可她先说的是不用。

那回的事,南边的人当闲话讲了一阵。说郝婆婆的「不用」不是不用,是换个法子要。

郝婆婆听见了,没理。

南边那本名册,在一个退了休的老会计手上。

老会计姓尚,从前在粮站管账。他戴一副旧眼镜,镜腿用线缠过。名册是手抄的,纸黄,边角起了毛。

名册的最后一页,编号栏空着,旁注「非户主」。底下一直没人添字。

老会计每天开门前翻一遍,翻到最后一页,看那行空着的编号,合上。他不说为什么空着,也没人问。

南边的人不写姓。老师点名点号,郝婆婆的孙子是「四一零六」。课本上没有姓那一栏,娃只认得自己的号。

老瞿的孙子也在那边上学,号挨着,是「四一零五」。老瞿自己不上课,他坐在灯下听孙子念号,念完说:记住号就行。

老瞿两年前去过西边,十月去,十一月回。回来他从抽屉里翻出一页纸,是早两年在本地抄下的名册末页,底下添了半行字:「这边也没。」字是他的字,他记不起是哪一天写的。

那页纸他压在抽屉最里头,跟几张旧车票搁一块。

十月中旬的一天早上,老会计照例开门前翻名册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行空着的编号。他停了一下,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。

他在编号栏里,添了一个号。

添的是:四一零七。

这是南边名册上头一回有人添字。添的不是名,是号。四一零七,是上个月新来的一家最小的娃,刚上了学,还没入册。

老会计添完,把笔搁下。他没写名,没写备注,只添了那一个号。

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天刚亮,发放点还没开门。窗外江上有雾,灯还亮着,白天的光混在里头。

他没有叫别人来看。他合上名册,压在桌面的玻璃底下,跟平日一样。

郝婆婆的孙子后来问过:四一零七是谁。

老会计说:一个新来的娃。

孙子说:他姓啥。

老会计说:这儿不写姓。

孙子不说话了。他记住了四一零七,跟记住自己的四一零六一样。

这处添字,跟本地那处不同。

本地名册上,它那一行编号栏一直是空的,备注写着「非户主」,外头铅笔添过「往西,三十九」。那一行,葛师傅始终没划。

南边这行,是末页空着的编号,头一回填了。填的是个娃的号,不是它,也不是谁走。

两处都没写姓。两处都留着一行空的或者添了的。可本地那行是给一个不在这儿的人占的位,南边这行是给一个刚来的娃落的号。

老会计没想过跟本地比。他只管南边这本册。

南边的早上,发放点开门前,灯还亮着。

墙上那排龙头,拧开就有水。石凳码在墙角,一摞一摞,谁用谁搬。鞋坏了,把旧的搁在门口筐里,第二天来,新的在老地方。

这些都不用写名。号一对,东西就给。老会计说:号对了,人就在。

本地那处,东西是事务一处发的,按户号发灰布兜,不签字不按印。方姐在架子上摆着二十七份,等人来取。两处都是一个号一样东西,可本地要人自己来,南边是把号一对就给。

老瞿那年去西边,在码头东头站了很久。他看见门口那排东西,缸、蓝布、凳,摆得间距一样。他回来跟家里说:西边那处,东西是人搁的,不是发的。

他孙子听不懂,只问:爷爷你去那么远,干啥。

老瞿说:去看看。

他没说看什么。他回来后从抽屉翻出那页本地名册末页的抄件,添了「这边也没。」。那页纸他再没拿出过抽屉。

南边的人不知道西边那排东西。他们只知道江边这处,灯下坐着,墙上有水,鞋坏了换新的。

两处隔着千里,都立着同样的桩,都亮着同样的灯。可一处东西是人搁的,一处东西是发的。老瞿两边都见过,他谁也没说哪个好。

郝婆婆那回说完「不用」

郝婆婆那回说完「不用」,过了些日子,又来了一次发放点。

这回不是领药,是发冬衣。天凉了,每家按号领一件厚袄。

发衣的人把袄递给她,她看了一眼,说:不用。

这一回,发衣的人没换。

他点头,把袄收回去,在单子上她的号后头写了一个字:免。

他说:上回您说的,我们记着了。不用,就是不换。

郝婆婆愣了一下。她灰白的细臂停在半空,这回没收回,也没另搁。

她把空着的手垂下来,说:那我不拿。

发衣的人说:好。
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摞厚袄。她想起上回那两包药,还在枕头底下压着。

这回的「不用」,是真的没拿。跟上回不一样。

上回的「不用」换来两包,这回的「不用」换回空手。南边的人后来讲起,说郝婆婆这回是真不用了。

郝婆婆听见,还是没理。可她那天回家,把自己那件旧袄补了两针。旧袄是灰的,袖口磨亮了,她穿了多年。

本地那边,老周有一回想把水摊挪开,发现自己没处说「不用」。他说:他连「不用」这两个字,都没处说。

南边这边,郝婆婆说得出「不用」,头一回被当成换,第二回被当成不换。两处都有「不用」,两处都没人教过该怎么说。

老瞿那天在灯下,看见孙子从发放点回来,怀里抱着新发的石凳垫。

他问:你奶奶今儿去没。

孙子说:奶奶去了,没拿袄。

老瞿说:她说了不用。

孙子说:说了。人家就没收。

老瞿点点头。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页「这边也没。」。他想,南边这册,如今也添了字,不「没」了。

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
郝婆婆回家,把那件旧袄补了两针。

针是她自己带的,线是从发放点领的,灰的,跟袄一个色。她坐在窗下,太阳光斜着照进来,照见她手背上的青筋。

枕头底下压着上回那两包药。一包治腿,一包治眼。她每天各吃一回,吃了大半月,腿轻了些,眼还花。

她看着那两包药,想起自己说的是「不用」。可药在她手里,是发的那个人替她换来的。

这回的冬衣,她真没拿。屋里那件旧袄,她穿了多年,袖口磨亮,她舍不得。

她把补好的袄叠在枕边,跟那两包药挨着。一包药,一件旧袄,都是她的。

发放点的单子上,她的号后头写着「免」。老会计后来翻到那一页,看见这个字,停了一下。他说:免就是没要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屋里又只有他一个人。天刚亮,江上有雾,灯还亮着。

南边这处,从此「不用」两个字有了两种记法。头一回,记成换。第二回,记成免。老会计说:下次再说不用,咱们先问,是不换,还是真不要。

他没把这话写进册子。册子上只落得下一个字。

段师傅那张抄件,塞在贴胸口袋里,跟着他过了两条江。

他跑南路和东路,半年一趟。这趟从南边出发,往东,先到东边老工业城,再到北边临江那座城,末了回自己家。

车慢,白天走,夜里歇在路边店里。他把抄件从口袋掏出来看过一回,在灯下,看见四一零七那三个数字,工工整整。他折好,又塞回去。

到东边老工业城,他在灯下歇脚,看见墙上贴着「跟不跟」三格,早团掉了,墙角还留着一团纸。他没把抄件拿出来比。

到临江那座城,他看见灯下也立着三格,写的是「留不走等」。他蹲了一会儿,摸出怀里的抄件,对着灯看了一眼,又收起。

两处问的都不是南边问的。南边不问走不走,南边只落号,添一个人,就写一个号。

段师傅没把四一零七说给谁听。他只知道南边那本册,末页添了字,他抄了一份,带在身上。

原页还在老会计的玻璃底下。四一零七那三个数字,一个没少。

南边名册添了四一零七那页,压在老会计的玻璃底下。

过了几天,一个来回跑几处实施区的人,在发放点歇脚。他姓段,专跑南路和东路,半年跑一趟,带点信,带点药。

段师傅坐在老会计桌边喝水,眼睛扫过那本册,看见末页添了一个号。

他问:这是新添的。

老会计说:上月初添的。一个娃。

段师傅说:南边也添人了。

老会计说:添一个是一个。

段师傅没多问。他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张自己的纸,照着那页末页,把四一零七那个号和「非户主」那行注,抄了一遍。抄完他把纸折好,塞进贴胸的口袋。

老会计看见他抄,没拦,也没问抄去哪。

第二天,段师傅上车,往东去。车是慢车,要走五六天,过两条江。

他怀里那张抄件,跟几张别的信搁一块。带去哪儿,他没跟人说。也许带去东边老工业城,也许带去北边临江那座城,也许带去更远的哪处。

南边那本册,末页添了字的那一页,被人抄了一份,叠好,带走了。原页还在老会计的玻璃底下,四一零七那三个数字,一个没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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