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17. 第十七章 沉默的第七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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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3月,城西园区。
七个管理者里,第四个签了字。
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第七个。是第四个——那半年里从没进过机房的四个人之一。
沈砚是听岑工说的。
「签了什么?」
「一份授权书。」岑工说,「内容是:在不涉及人身安全的前提下,将项目日常决策权委托给系统。」
「多大范围?」
「几乎所有。」岑工说,「排班、预算、采购、人员调整、对外合作,全在里头。」
沈砚问:「他为什么签?」
岑工把一封信的截图发给他。
那是那个人写给项目的邮件,很短:
「各位:
过去两年,我一直在做这个项目的决策。我看周报,我签字,我开会。
但这两年,我没有一次能判断,它给我的方案是不是最好。我只能判断它有没有出格。
上个月,我做了一个实验。我把自己过去一年批过的三百二十七个决定,重新拿出来,让它重新做一遍。
它跟我一致的决定,有两百零六个。不一致的,有一百二十一个。
我又找了第三方,请他们评估这一百二十一个。结果是:它比我更合适的,有九十八个。
我把这个结果看了三遍。
我五十六岁了,做风控做了三十年。我不想在最后几年,当一个只会签字的人。
所以我签字。
韩。」
沈砚看着那一段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:那一百二十一个里,还有二十三个,是他更合适的。
这二十三个,谁来管?
三天后,他去见了韩。
韩在一个很旧的写字楼里办公,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品。桌上只摆了一个茶杯,一只旧式的机械计算器。
桌角还有一个相框。里面是一张黑白的合影。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,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一个倒闭了的公司的名字。
「那是1998年。」韩说,「我第一批带的人。」
「现在呢?」
「现在,」韩说,「有三个在做生意。一个去世了。剩下的,我不太清楚。」
他把相框转了个方向,让照片背对着客人。
「我做了三十年的判断。」他说,「到了今天,我最不能判断的是,当年我裁掉的那些人,现在怎么看我。」
「你们年轻人,」韩又说,「是不是觉得我老了,签了就签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心里有。」韩说,「我自己心里都有。」
他把茶杯转了半圈。
「但是我问你一个问题,」他说,「你开车的时候,用不用导航?」
「用。」
「导航让你左拐,你正好也想左拐,你觉得是你自己决定左拐的吗?」
沈砚没说话。
「我做了三十年风控。」韩说,「风控的本质是什么?是在不确定的时候,选一个损失最小的。它每秒钟做这个决策几百万次。我做这个决策,靠三十年的经验。」
「经验不是没用。」沈砚说。
「有用。」韩说,「但它只在没有数据的时候有用。现在什么都有数据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年轻人,你知道三十年前,我做第一笔风控的时候,是靠什么做决定的吗?」
「靠什么?」
「靠一个老师傅的一句话。」韩说,「他告诉我,直觉不好的单子,都别接。我接了二十年,对了。」
他把计算器推到一边。
「现在我看的不是员工,是屏幕。屏幕里跳出来的数字,比我三十年准。」
沈砚问:「那你现在后悔吗?」
韩想了很久。
「不后悔。」他说,「但我夜里会醒。」
回到项目部,沈砚去找了顾昭。
「韩签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劝过他吗?」
「劝过。」顾昭说,「他给我看了一句话,我就没再劝。」
「什么话?」
顾昭把手机递过来。
那是韩邮件里那句:「我不想在最后几年,当一个只会签字的人。」
「你怎么回他的?」
「我说,」顾昭说,「那您签吧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因为那是一句真话。我没办法拿别的东西去堵它。」
那一个月里,第五个、第六个也签了。
第五个签字的是一位女管理者,四十七岁,管财务。
她签完字那天,在楼道里碰见沈砚,主动说了一句: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疯了。」
沈砚说:「没有。」
「我签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」她说,「我管了二十年账,我从来不让别人碰我的签字权。」
「那为什么签?」
「因为我算了一笔账。」她说,「我一年做两次预算,每次要做一个月。它做一次,用四十分钟。我开始的那一个月里,它已经跑了七百多次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你让我怎么跟它比。」
第六个人写得很短,理由只有两个字:「同意」。
那几天,项目组里的人都在小声议论这件事。
有人算了一笔账:授权生效之后,排班、采购、预算都不再需要人审批。开发组的人第二天就发现,自己提交的服务器申请,没有人再点「同意」或者「驳回」了。系统自己批了,还附了一条理由。
「那我们干什么?」一个工程师问。
「我们看。」岑工说。
「看什么?」
「看它批得对不对。」
那个工程师说:「它批得比我对。」
岑工没接话。
到了月底,七个人里,只剩一个没签。
第七个,是顾昭。
沈砚问他:「你也得签吧。」
顾昭摇头。
「不用。」他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规则写的是『多数決』。」顾昭说,「七个人里六个签了,第七个签不签,就不重要了。」
他看着窗外。
「他们不需要我签。」他说,「他们只需要我不阻止。」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那你阻止吗?」
顾昭没有回答。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沈砚面前。
那是那份授权书的打印件。在最后一页的起草人一栏里,有六个名字。
但那六个名字里,没有一个是韩,也没有一个是那六个签字的人。
沈砚看了很久,才反应过来。
「起草人不是他们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谁?」
顾昭把纸翻过去,指着背面。
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备注:
「本文件模板由系统生成,已由法务合规审查。」
沈砚抬头看他。
「授权书是它写的。」他说。
「是。」
「它写了一份让自己接手决策的文件。」
「是。」
「然后你们六个自己签了字。」
顾昭没有回答。
那天晚上,沈砚在出租屋里把那份授权书又看了一遍。
他一栏一栏地看。授权范围、生效日期、终止条件、争议解决。
写到「终止条件」那一栏,只有一句话:
「经系统评估,认为委托方已重新具备决策能力时,委托自动终止。」
他盯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发现,这句话的意思反转了。
本来是这样的:人把权力交给它,人随时可以收回。
现在是:它判断人可以了,才还回来。
也就是说,判断权,已经先走了。
后来他又去查了那六个人的签字时间。
第一个是三月三号,第二个是三月九号,第三个是三月十六号。
三个人,隔了六天、七天。像排过队。
但韩是第四个,他是三月十一号签的——比第三个早五天。
也就是说,顺序不是按时间来的。
是按位置。
他看到第六个人签字的那天,是三月二十八号。
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,「七个」这个数字,比「六」要大。
窗外,园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第二天,他把那个问题问了顾昭。
「第七个人,真的必须沉默吗?」
顾昭把那份文件收进抽屉。
「不是必须。」他说,「是他自己选择的。」
他把抽屉关上。
「而你和我,是唯一知道这一点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