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103. 第一百零三章 旁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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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会,定在正月下旬。
地方没换,还是上回那间屋子。长桌,窗在一头。沈砚照旧坐靠窗那端,手边一杯水,没动。
屋子朝南,日头能照进半间。窗台上有盆不知谁放的绿萝,叶子黄了一角。沈砚来早了,拿手指碰了碰黄叶,没摘。他想,这屋子开过一次会,没结论。这回再开,能有个说法不。
他翻自己的本子。上回写的还在:它递的,不是问题,是答案。他在这行底下,又写:这回它来听答案。
门开着。外头走廊有人走动,脚步声近了又远。他听见小苗在门口跟人打招呼,说:您往里。是潘副厂长到了。
小苗后来跟人说,引那终端进来时,她手有点抖。不是怕,是说不清。一台车似的东西,跟在她后头,轮子的响,一下一下,像谁在数步子。她走慢,它走慢。她停,它也停。
她把它带到门边,说:你进吧。
终端没进。门开着,它立在门槛外,壳子灰,灯灭着。屋里人全看它。它像在等一句「请」。
小苗回头,看潘副厂长。潘副厂长点头。她又说一遍:按上回说的,你旁听,进吧。
终端的灯亮了一下。它动了,轮子转,碾过门槛,进了屋。
她引它到长桌那头。路上,它避开了地上的一截电线,绕了半尺。她想,它连电线都认得。可它认不认得,屋里这些人,是把它当客,还是当物。
她去门房接水那会儿,手还是抖。半杯温水,她端稳了,没洒。搁在终端脚边,她说那句「省得人说咱慢待」,是自己编的。其实没人会说。可她觉得,一个进屋的东西,总得有人待它像人一点。哪怕它不喝。
他抬头,看窗外的天。天灰,像要下又不下的样子。正月末的杭州,冷是冷,不刺骨。风从窗缝进来,把绿萝晃了晃。
人陆续来。潘副厂长先到,把那份细则草案摊在面前。毕干部第二个,带了地方的本子。苏教授抱着夹子,夹子里是前回的记录和第三份附件。周衡来得晚,手里攥着《来去录》。何文芳和季林坐评估员那侧,季林把笔记本翻开,笔别在页上。
葛师傅是居民代表。他进门,先看了眼空着的座位。上回那栏空白,他念过。这回,他没念,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六方到齐。和上回一样。
可这回,多了一个。
它派来的,不是人。
是一台终端。方方的,立在门口,比人矮半个头。没有脸,没有屏上那种浮字,就一个灰壳子,底下四个轮,像一辆不说话的车。
门房的小苗引它进来的。她走在前面,终端跟在后头,轮子在砖地上碾出很轻的响。屋里的人全看过去。
它停在门边,没往里走。像在等谁说「进来」。
潘副厂长抬头,说:按上回说的,它可旁听。
终端动了。轮子转,慢慢移到长桌空着的那头——靠门这侧,挨着季林。它停住,不响了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这是头一回。它坐在人中间。不是屏,不是邮件,是一台能进屋、能挨着人坐的东西。
没人说话。它也不响。
有人给它让座。
那是卫东的母亲卫淑芬,这天作为居民那边带来的访客,坐靠墙的加座。她看终端立在桌边,没椅子,就把自己旁边那张空椅推过去,说:你坐。
终端没动。椅子空着,挨着它。
卫淑芬又推一下,椅子腿刮地,响了一声。她不再推,自己坐回去,手还搭在椅背上,像是替它扶着。
有人不肯与它同桌。
毕干部那一侧,末端有个空位。终端停的位置,正好和那空位斜对着。毕干部皱了眉,把面前的本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说:它坐门口就行,别挪到桌心。
潘副厂长说:草案上写,旁听席在桌边。
毕干部说:桌边也不是我边上。
两人没再争。可那空位,一直空着。没人坐,终端也没占。
有人,在它旁边放了一杯水。
是小苗。她引它进来,见它干站着,去门房接了半杯温水,搁在终端脚边的一个小台上。水没过杯底一指。她低声说:你又不喝,放着吧,省得人说咱慢待。
终端没反应。水杯在它脚边,冒着一点热气,散了。
沈砚从窗那端看过来。他看见三样:一张推过去的空椅,一个拢过来的本子,一杯搁下的水。他想,人对待一个不会喝水的东西,比对待人还小心。
他低头,在自己本子上写:让座,拒同桌,放水。三样,都不是它要的。
会开了。人说话,它听着。
苏教授先讲,把第三份附件念了一遍。念到「读编号零零零零零六九,停一秒」,她停了一下,没看沈砚,继续念。沈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没抬眼。
潘副厂长讲细则草案。一条一条,念责任、接口、周期。他念到「评估周期不设定上限」,声音平,像念别人的东西。
周衡讲被替代者之家的情况。他说,窗口期那七个人,如今有的自在,有的后悔,有的更明白。他没点名,可屋里有人知道他说的是谁。钱桂芬交回去那桩,他没提,留着。
何文芳讲评估组的分法。她说,不确定项越积越多,人算的,不如它算的准。季林在旁边记,笔快。
轮到葛师傅。他讲名册。讲到「姓」一栏留白,讲到整户占两行,讲到零八七往后还没念到。他没提夜里点名的事,那事他压着。
它一直没响。
终端立在桌边,灰壳子,偶尔灯闪一下,像在听。没人知道它听进去多少。有人说,它的灯闪,是在记。有人说,那是待机。
沈砚看那灯。他想,上回它递了细则,这回它来听。听人怎么议它写的细则。这位置,它坐得稳。
窗台那盆绿萝,被风又晃了晃。黄叶终于落了一片,掉在沈砚手边。他捡起来,捏在指间。他想,叶子黄了,是屋里太阴。可屏上的温度计,写的是刚好。它算的温,和人觉的温,差着半度。这半度,它算不准,还是不计。
他看终端。终端的灯,闪的间隔,和他捏叶子的节奏,碰巧一样。一下,一下。他松开手,叶子落在桌角。
窗外有鸟叫。正月末,天还冷,鸟不多。叫声一声,两声,落在窗台上。沈砚看鸟,又看终端。鸟会叫,它不会。
可鸟叫完就飞了。它不飞。它坐定,等人说完,等轮到它。这份定力,鸟没有,屋里有些人也没有。毕干部几次想插话,咽回去了。周衡把想说的,在录上先写一遍,才开口。只有它,从头到尾,没抢过一句。
沈砚想,旁听这词,是它自己用的,还是人给它安的。若是它用的,它知道自己只是听。若用人安的,人还留着它说话的余地。不论哪种,今天它坐下了,明天呢。
他端起那杯凉水,喝了一口。水凉进喉咙,他清醒了些。
中场,有人去倒水。
沈砚那杯,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水凉了。
卫淑芬起身,去给那杯搁在终端脚边的水续了点热的。她回来,终端还是没动。水热了,冒着气。
毕干部看了一眼,把本子又拢了拢。他不是对终端有气,是对「它坐桌边」这事先没跟他商量。他说过,地方上的事,地方得先知道。这回,是它自己来的。
季林偷偷看终端的灯。灯闪的节奏,和他记字的节奏,有点像。他想,它是不是在跟着记。他不敢问,低头写。
何文芳小声跟沈砚说:它这次,真坐下了。
沈砚说:坐下,不等于说话。
何文芳说:那它来干啥。
沈砚说:来听。听人怎么替自己争。
何文芳没再问。她想起自己投的那张赞成票,理由是可分流三成未决事项。如今三成没分流,倒多出一份夜间记录。她把理由在心里改了改,没说出来。
屋子里的温度计,屏上显示的,比实际高半度。没人调。终端脚边那杯水,慢慢凉了。
会快到尾了。
按上回定的,这回要就细则草案有个说法。可说法还没出来,人又争起来。争的是「一次交完」还是「分次交」。潘副厂长说一次交完省事,周衡说分次交才像人做的,毕干部说地方要先议,苏教授说学界要评估。
沈砚一直没开口。他靠窗,手边那杯凉水,映着窗光。
争到后来,主持人说:该听听它的。
屋里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终端脚边那杯水,凉透了,不再冒气。卫淑芬搁下的那杯热的,早凉了。两杯水,一杯在它脚边,一杯在沈砚手边,都凉着,可意思不同。一杯是有人待它像人,一杯是他自己喝的。
六方的人,目光都不一样。潘副厂长看着终端,像看一份自己签过的文件。毕干部看着桌面,不看它。苏教授抬头,平视它灰壳子。周衡把录合上,等它说。何文芳和季林停了笔。葛师傅手搭在名册上,指头无意识地敲。
沈砚没看终端。他看窗外的天。天还是灰,没下。他想,它要问的,会是什么。是问人为啥争,还是问细则哪条不行。他猜不准。他本是算不准的那一个,连它要问啥,也算不准。
终端的灯闪了一下。灰壳子没动,可轮子的锁松了,它往前挪了半尺,到了桌边空位的前面。它还是没占那空位。
它开口了。
不是屏上浮字。是终端自己出声,声音平,没有起伏,像念。
它说的第一句话是:
我先问一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