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96. 第九十六章 "就像坐飞机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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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霍桑下过一场小雨。
会议室里空调太冷,格温·肖特韦尔把外套没脱。她是公司的总裁兼首席运营官,谈合同的人,最早把发射生意拉进门的那一个。桌上摊着一份报价单,纸边被她捏出了褶子。
电话那一头是个卫星运营商的采购主管。
"格温,"他说,"你让我坐一枚飞过的箭,我心里没底。"
"你坐过的每一架飞机,都飞过。"肖特韦尔说。
"那是飞机。"
"道理一样。"她把报价单翻到第二页,"火箭最贵的是底下那一级。它回来了,检查过,没问题,再飞一次,和你买架新的一样可靠,还便宜。"
"便宜多少?"
"到时候给你数。"她没把价报死,"现在的问题是,你敢不敢第一个在合同上写'可用回收箭'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我再想想。"他说。
肖特韦尔把电话扣了。窗外的雨把停车场洗得发亮。她把报价单叠好,塞进文件夹。文件夹上印着公司的标,蓝底白字,角上磨白了。
"第一个敢写的,还是欧洲那家。"她对旁边的人说,"别人都在等。"
"等谁?"
"等别人先飞,摔了,或者没摔。"
旁边的人笑了。
"摔了他们更不敢。"
"所以得没摔。"肖特韦尔说,"没摔,才有第二个、第三个跟上。"
她那个被反复引用的比方,就是这时候在行业里传开的——坐飞机为什么每次不买一架新的。说法谁都听过,可真到了要把自己的卫星绑上去,人又犹豫了。
"嘴上都说行,"肖特韦尔对销售的人说,"真签,手抖。"
科罗拉多的一间酒店会议室,行业年会。
联合发射联盟的人站在吧台边,手里一杯没怎么动的酒。他们是老牌的军用发射商,干了十来年机密任务,稳,也贵。
"他们把箭收回来,"联合发射联盟的人说,"再飞一次,报价能压下来三成。"
"你们怎么接?"有人问。
"我们接的是可靠。"他说,"客户买的是不出事。回收不回收,客户不在乎,客户在乎的是星在不在轨上。"
吧台另一头,欧洲的阿里安的人翻着手机上的新闻。阿里安是欧洲的主力火箭,政府撑着,价格从来不低。
"他们一年要飞多少次?"阿里安的人问。
"去年八次。"旁边的人说,"今年看着要翻。"
"翻也翻不到我们这儿。"阿里安的人说,"我们的客户是欧洲的政府星,合同签得早,钱不愁。他们拼的是商业星,便宜那一口。"
"便宜那一口,迟早咬到所有人。"联合发射联盟的人说。
阿里安的人没接话,把手机扣在台上。台面上印着年会的标,金色的字,反着灯。
"他们那个回收,"阿里安的人过了一会儿说,"真能省钱,我们的日子就难了。"
"难就改。"联合发射联盟的人说,"可改起来慢。我们这摊子,大。"
年会的大厅里挂着各家公司的展板。公司的展板上没放火箭的照片,放了一张回收船接住一级的图,甲板上立着一枚黑乎乎的箭。路过的人会停一下,看一眼,走开。
"他们拿这个当卖点。"阿里安的人说。
"这图,比我们说十句都管用。"联合发射联盟的人说。
"你们也接不住。"
"我们没想接。"联合发射联盟的人说,"我们的买卖,是发射本身。箭飞一次,沉了,客户认。他们要的是箭飞回来再飞,那是另一门生意。"
"另一门生意,迟早抢你们的。"阿里安的人说。
"抢不抢,看客户。"联合发射联盟的人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,"政府的星,跑不了。商业的星,谁便宜谁上。他们便宜,商业的星就往他们那边流。"
"流多了,"阿里安的人说,"我们欧洲的商业星,也得重新算账。"
"那就算。"联合发射联盟的人说,"算完,你就知道这门生意多难抄。"
展板上的那枚箭,甲板上有个焦黑的圈。那是落地时发动机尾焰烧的。图旁边印着一行小字:第七次海上回收。
公司财务那头,来了几个保险的人。
首席财务官布雷特·约翰森在公司待了这些年,管钱的人。他让保险的人坐进来,把一份风险说明摊开。
"你们要的,"保险的人说,"是给用回收一级的发射报个价。"
"对。"约翰森说,"客户问了,保费会不会涨。"
保险的人翻开附表。
"新箭的保费,我们按一贯的算。"他说,"回收箭,我们看了他们的落地数据,接住的那几枚,结构没伤到要命的地方。保费,和新箭一个水准。"
"书面?"
"书面可以写。"保险的人点头,"前提是,他们得把检查记录给我们。哪枚箭飞过几次,翻修过什么,我们得知道。"
约翰森把这话记在本子上。本子是硬壳的,封皮印着公司名,页角翘了。
"客户最怕的,"约翰森说,"不是贵,是二手的不稳。你们这句'保费不涨',比我们讲十遍都管用。"
"我们也是看数据。"保险的人说,"数据好,我们才敢写。他们接住的那几枚,数据确实干净。"
"干净到什么程度?"
"干净到,"保险的人想了想,"我们愿意把它当新箭保。"
约翰森把本子合上。窗外是霍桑的厂房,旧的大力神导弹厂房,如今立着一排排箭。
"那就好。"他说,"客户就差这一句。"
六月的排产白板上,有人改了写法。
原先那一栏叫"新箭"。现在下面多了一栏,叫"飞行验证过的"。写板的人拿红笔把这两个字描了一遍。
"飞行验证过的,"一个工程师念,"这话谁想出来的?"
"上面定的。"写板的人说,"意思就是飞过的,没问题,可以再飞。"
"飞过的,不就是二手?"
"别叫二手。"写板的人说,"叫飞行验证过的。客户听着顺。"
"顺在哪儿?"
"顺在,它不是没飞过的。"写板的人拿笔敲了敲白板,"没飞过的,叫全新。飞过的,叫验证过。全新要花钱,验证过的,花钱少,还更靠谱——因为真飞过。"
工程师笑。
"绕一圈,还是那枚旧箭。"
"旧的不旧,"写板的人说,"看数据。数据好,就卖得出去。"
白板旁边贴着一排打印纸,每张写着一枚箭的编号和状态。编号1021那张写着"修一修,有望再飞"。编号1029那张写着"已复飞,待排"。
"以后这栏要常填。"写板的人说,"飞过的箭越来越多,客户要挑。"
"挑哪枚?"
"对,挑哪枚。"写板的人说,"从怕买到二手的,变成挑哪一枚是二手的。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销售那边传回来的。"
"销售那边,真有人挑?"
"真有。"写板的人说,"上周有个客户,点名要某月某日那枚,说那枚落地轻,数据漂亮。"
工程师摇头。
"半年前,谁敢要飞过的。"
"半年前,"写板的人说,"连我们都不敢肯定能再飞。"
五月一日,卡纳维拉尔。
控制室里坐了比往常多的人。这天公司第一次为国家侦察局发射——那是有保密性质的载荷,过去十一年,这类任务全在联合发射联盟手里。今天,这个垄断被撕开了一道口。
一级分离后,画面没断。
以往直播到一级分离就切走了,二级的飞行数据从来不公开。这天不一样,一级从起飞到落地,全程直播。只是二级的速度和高度遥测,被隐去了。
"一级发动机点火,回。"控制室里的人念。
大屏幕上,那枚一级掉头,再入,落地。它落在陆地上,离发射台几十公里,一号着陆区那个画着大叉的混凝土地面。
"落了。"有人说。
没有人欢呼,只松了口气。这类任务,不出声就是好声。
发射场外,联合发射联盟的人没来,也没人请。可同行都盯着屏幕。一家干了十一年机密发射的,今天少了一块。
"他们进来了。"有人在公司内部群里发,"这扇门,算开了。"
"开门要交学费。"另一个人回,"去年砸船的,今年落地的,都是学费。"
"学费交完,价就下来了。"
一级落地后,工程师围着遥测曲线看。曲线平整,没有异常的抖动。
"这枚,"看数据的人说,"可以再飞。"
"先归队。"旁边的人说,"编号记上,状态更新。"
落地的一级被拖回机库。机库里已经立着好几枚,有的贴着标签,有的挂着手写纸。新来的这一枚,纸还没写。
"又多一枚有主的。"管机库的人说,"只是主是谁,还没定。"
"国家侦察局的,算政府。"旁边的人说。
"政府也是主。"管机库的人笑,"政府的主,比小公司稳。"
五月十五日的那枚,没回来。
国际移动卫星五号的第四颗太重,去同步转移轨道,两级得把星送到高轨,余量不够。一级不回收,直接丢进大西洋。
控制室里,分离后的画面切到二级,一级的镜头没了——不是隐去,是根本没打算收。
"这枚不收。"发射前会上就定了,"太重,收不动。"
"收不动就丢?"
"丢。"管轨道的人说,"同步轨道的大星,几乎都收不动。不是不想收,是收了星就到不了位。"
"那它们算什么?"
"算一次性的。"管轨道的人说,"这一类任务,箭飞一次,沉一次。钱花在把星送到,不在把箭接回。"
有人算了笔账。这一类丢了的一级,加起来,是好几枚最贵的部分沉进了海里。
"沉的,"管机库的人后来听说,"都是去高轨的。低轨的、近地的,才收得回来。"
"所以回收不是万能。"老工程师说,"重活,还是一次性划算。"
"那客户问起来,"销售的人说,"怎么说?"
"说实话。"肖特韦尔说,"能收的收,收不动的,明说。客户不傻,你瞒,他更不信。"
五月末,销售那边传回一句话。
有个客户,原来说"绝不用飞过的",如今改了口,问:"你们那一枚落得最轻的,能不能留给我?"
"留不了。"销售的人回,"那枚已经排给别人了。"
"那下一枚轻的,先给我留着。"
"先排合同。"
"合同我签。"那头说,"我就想用飞行验证过的。"
肖特韦尔把这句话记在便签上。便签贴在显示器边上,黄底的,字是她自己写的。
"有人开始问了,"她对旁边的人说,"什么时候轮到我的那枚是二手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