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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Chapitre 6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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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60. 第六十章 两台无人船的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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杰克逊维尔港的一个码头上,停着一条驳船。船身长,平底,没有船首楼,也没有驾驶室,一眼看过去像一块浮在水上的铁皮台子。船身上原来的名字被喷砂打掉了,留下一个浅浅的轮廓,凑近了才看得出底下曾经有几个字。

这是“马马克 300”号。它以前是拉工程设备的,甲板上焊着几道挡板,用来卡住货。改装队上船第一天,先把那几道挡板切开。切割枪一条一条往下走,铁水滴到甲板上,冒白烟,冷却以后结成小圆点,被人用铲刀刮掉。

“甲板要清空。”管工的人说,“上头要落东西,什么东西都不能绊着它。”

他们给甲板做了喷砂,把原来的锈和漆全打掉,露出灰白的钢。喷砂机一开,整个码头都在嗡嗡响,风把砂吹到水面上,水面浮起一层灰。喷完,甲板上刷防滑涂层,一遍底漆,两遍面漆,滚子推过去,留下一道一道的湿痕,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慢慢变哑。

甲板边上焊了一圈矮边,矮边外头是海。站在甲板正中往四周看,三条边都看不到岸。

码头上的活分三班倒。早班六点上船,天亮之前先把前一晚刷的漆看一遍,看有没有起泡的地方。切割班的人身上有一股铁腥味,手套上全是细小的铁渣,中午吃饭之前先拿压缩空气把身上吹一遍,吹下来的铁屑在太阳底下像一层灰雪。

一个焊工蹲在甲板的接缝边上补一道缝。他把面罩推上去,眯着眼看焊缝,用一根小锤敲了两下,听声音。声音是闷的,他摇了摇头,又焊了一遍。第二遍敲下去,声音脆了一些。

“这船以后要挨一枚火箭砸。”他跟旁边的学徒说,“焊缝松一点,它就在最要紧的那一下裂开。”

“火箭砸下来,船会不会沉?”

“沉不了。”焊工把面罩拉下来,“底下是空舱,灌满水它就稳。砸坏的是甲板,甲板底下还有一层。”

改装队的工头手里有一张图纸。图上画的是一个长方形,长边比短边多出将近一倍。长边写着约 90 米,短边写着约 50 米。

“九十乘五十。”工头拿夹子把图纸夹在扶手上,“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条驳船都大。这么大的甲板,就为了接一枚箭。”

“接得准吗?”

“准不准是火箭的事。”工头说,“我们管的是这块地板别晃。”

这块甲板底下有压载舱。海上平台要稳,就靠往里灌水——这条船能压进去大约 1.5 万立方米的水。水灌得多,船就沉得深,浪从旁边过去,甲板的起伏就小。灌进多少、什么时候灌,看当天的海况。

11 月 22 日,霍桑。会议室里放了几张照片,照片上是这条驳船,甲板干净,边上的漆还是新的。公司创始人、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坐在桌子一角,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开。

“甲板约 90 米乘 50 米。”他说,“能压 1.5 万立方米水。落箭的那一天,甲板上谁都不许上去。”

有人问这东西对外怎么叫。

“自主太空港无人船。”他说,“不用人开的船,自己开到那个点上,自己停住,自己等。”

有人问,为什么连工程师都不能站上去看着。

“一枚箭落下来,喷口正对着甲板。”他把手往下压了一下,像按一张纸,“它最后那一下是发动机在喷火,喷的方向就是甲板。人站在上头,就是站在喷口底下。”

“那要是落在边上、歪了呢?”

“歪了就是砸在甲板上。”他说,“所以落的那一刻,这条船上不能有人。”

有人又问,那要是想指挥呢。

“从岸上指挥。”他说,“从几条街以外指挥。这船自己开到那个点上,自己停住,自己等。”

屋里有人问成功率。这不是一个容易答的问题,因为这件事以前没有人做成过——把一枚飞了七八十公里的箭体,让它在海上的一小块甲板上站住。

“第一次落上去,我估五成。”马斯克说,“一半成,一半不成。”

“那要是试满一年呢?”

“试满一年,该到八成。”他说,“第一年摔几次是应该的,摔出来的都是数据。摔在甲板外头,比摔在岸上强,外头没有别人的房子。”

照片传到每个人手里都过了一遍。有人拿了一支铅笔在自己的那份上把长边短边都描了一遍,描完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。

会开完,人散得差不多了,马斯克没走。他从包里掏出一册平装书。封面磨得发白,书脊上有一道折痕,翻得多的那几页纸角都翘着。

那是苏格兰作家伊恩·班克斯的书,一套叫“文化”的小说。里面那些飞船不用编号,每一艘都有名字,名字长得像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念出来带点不讲理的幽默。书里那些名字不是给船编的号,是船的脾气。

马斯克把那本翻旧的书放在照片旁边,翻到夹着一张硬纸片的那一页。

“这艘叫‘请看说明书’。”他说。

屋里剩下的人先是没反应过来,后来有人笑了一声。

“为什么叫这个?”

“因为它自己会走。”他说,“你要用它,先看说明书。你要是不看,它会自己把自己弄坏。”

他把硬纸片抽出来给旁边的人看。纸片正面写着两个名字,第一个是“请看说明书”,第二个是“当然我还爱你”。第二个名字是给西海岸那艘姐妹船的——西海岸那边的改装刚开始,船还在船坞里。

“两个名字都从那套小说里来。”他说,“一艘在东边,一艘在西边。加勒比那边出的活归东边这条,加州那边出的归西边那条。”

“这么长的名字,刷在船身上要刷半天。”

“那就刷半天。”马斯克把书合上,把纸片夹回去,“船的名字不用短。它又不是货船,不需要别人一遍就念对。”

“这名字念出来,客户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正经?”

“客户看的是报价单。”他说,“船的名字给船员念。他们一年到头在海上等着接一枚火箭,总得有个能让人笑一下的东西摆在眼前。”

他把照片收成一叠,纸片夹在中间。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海图,图上画着两个小方框,一个在佛罗里达外海,一个在加州外海。

模板是船厂那边第二天照着纸片刻的,两块,硬纸板,字刻得深,边角用胶带加固。有人拿模板在甲板铁皮上比了一次尺寸——字要横着排,从船头一侧排到船尾,站在水里五十米外也能看见。

“这字刷上去就擦不掉了。”拿滚筒的人说,“一擦掉就成花船了。”

“刷吧。”

他没立刻刷,先把纸片上的两个字用铅笔抄了下来,写在另一张便签上。便签是黄色的,边角方,他折了两折,塞进工装上衣的口袋里。

“先记着。”他说,“等船下了水,我再对一遍。名字这玩意儿,怕的是刷错一个笔画。”

刷漆那天码头风大,滚筒推过去,漆被风吹得发亮,一会儿就干了。模板挪开的时候,甲板上多了一行长长的字。字是白的,横在深灰的甲板中间,很显眼。

那行字当时不对外说。公司对外的说法只有四个字:“海上平台”。名字在船里,在纸上,在某一个人的口袋里。

霍桑厂房里那几天很安静。总装区有一枚猎鹰 9 号在往上装,叉车来回走,可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小。

“年底了。”一个老工程师在厂房门口抽烟,说给自己听,“这一年过得快。”

这是公司搬进这间旧厂房之后的第六个年头。厂房里有一些东西已经不在了:最早那枚猎鹰 1 号早退了役,五次飞行只把两个载荷送进过轨道;“蚱蜢”跳完七百四十四米之后拆了,那个穿牛仔外套的假人坐在角落的旧办公椅上,帽子是白的;第一版猎鹰 9 号也不飞了,它的一级从来就没打算回来。

人也有走的。猎鹰 1 号时代一起干过活的人里,有几个已经不在公司了,去了别的地方,做别的活;2011 年航天飞机最后一次着陆之后,附近那两千来个被裁掉的人,多数也没能再回到这一行里。留在厂里的人不怎么提这些,提起来也就是一句“他后来去哪儿了”,然后接着干活。

还在的人都在。穆勒还在管发动机,肖特韦尔还在谈合同,管记录的那个年轻人还在数秒表——表壳上换了第二次胶带。那个在得州板房里数过八次跳的人,今年大部分时间待在霍桑,管一张新的数据表。

十二月中旬,甲板上的活差不多做完,船第一次开出码头试航。开出去没多久又回来,因为一条推进器出了问题,回来修了两天。修完再出去,海况好的时候能开十多节,甲板上的白字在海风里没掉色。

试航那天船上九个人,回来八个人在甲板上晒太阳,一个人趴在护栏上吐。有人递给他一瓶水,他喝了两口,又把瓶盖拧上。

“以后这条船上就不上人了。”有人说,“今天是我们最后一天站在这块甲板上。”

“那我们算什么?”

“算给它开个头。”

船掉头回港的时候,一个轮机工程师走到船尾,手扶着护栏站了一会儿。他往后看——看的是刚走过来的那一段水,水面被船尾切成两条白线,慢慢合上。甲板上的白字就在他脚底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来。

他四十三岁,在这行干了十九年,前八年给别的公司修拖船。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。往后看的方向是从前的方向,可水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白线在合。

“看什么?”旁边有人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站在这块甲板上往后看。以后没机会了。”

一月初,改装收尾,船在港里等着。岸上有一间活动房,房里有几台屏幕,屏幕上是一个点,点在海图中间。

有人从西海岸打电话过来问,那艘姐妹船什么时候能好。

“船坞里排着队。”电话那头的人说,“名字倒是先定了。”

霍桑这边,那位老工程师下班之前绕到总装区看了一眼。他走到那枚正在装的箭体下面,抬头往上看了看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厂房——铁门、吊车梁、地上的一道油渍、角落里那把坐着假人的旧办公椅。

他没说什么,把烟头按在走廊的沙桶里,出门去了。停车场的灯亮着,天已经黑透了。

那块甲板已经改装完了,名字也刷上去了。接下来要看的是那枚箭——它得从七八十公里高的地方落下来,落在甲板正中间,站住。

那枚箭已经排上了日子。

一月十日。

(卷二·龙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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